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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著眼眸,濃密的長睫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兩小片淡淡的扇形陰影。
她知道,這是蕭璃拋過來的、或許是她此生唯一能抓住的一線生機,一個袒露些許真實以求些許理解的機會。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窗外僅存的幾片枯葉被風吹得更遠。
終是,她低啞著嗓音,緩緩開啟了塵封的過往。
聲音褪去了往日刻意壓低的偽飾,透出幾分女子本真的清冽,卻又因壓抑而顯得沙澀。
她沒有提及家族最核心的野心與機密,只從幼年被無情選中那一刻講起。
講述那些被迫脫下心愛的羅裙、剪斷長發、學習如何像一個男子般挺拔行走、如何模仿紈绔子弟的荒唐儀態。
講述那些只能在無人深夜偷偷練習、必須深深隱藏在放蕩外表下的真實武功和謀略。
講述那些時刻提心吊膽、懼怕身份暴露、仿佛走在萬丈深淵邊緣的戰栗。
講述被當作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送入這座華美牢籠,長公主府的深深的無奈與彷徨。
“世間女子尋常可見的賞花撲蝶,對鏡簪花,甚至……一場隨心所欲的春日游宴……”
她唇角極淡地向上牽了一下,那弧度里浸滿了化不開的苦澀,“于云而言,皆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她微微抬起眼,看向蕭璃,眼神復雜難辨:“「衛云」這個名字,這副裝扮,是護住性命的符咒,亦是……勒入骨血的沉重枷鎖。”
她喉間哽了一下,聲音更低:“欺瞞殿下,非云所愿,實是……身如飄萍,無從選擇。”
她的語調盡量維持著平淡,甚至刻意收斂了情緒,沒有哭訴,沒有哀怨,仿佛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可正是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反而讓字字句句都顯得格外沉重。
無聲地將一幅截然不同、充斥著壓抑、偽裝與無聲掙扎的灰暗畫卷,鋪陳在了蕭璃面前。
蕭璃安靜地端坐著,目光始終未曾離開榻上那個纖細卻挺直的身影。
她能清晰地捕捉到那刻意平淡的語調下壓抑的暗流奔涌,能輕易地在腦中勾勒出那副浪蕩皮囊下……隱藏著怎樣驚心動魄的過往和深入骨髓的孤寂與艱難。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
身為大梁最尊貴的長公主,看似坐擁天下富貴,執掌權柄……可這重重宮闕之中,何嘗不是處處身不由己?
只不過她背負的枷鎖是金玉鑲嵌、堂而皇之的。
而衛云的,卻是隱匿于血肉之下、黑暗中無形的刺。
心中的堅冰,在這份帶著傷痕的坦誠與撲面而來的無奈面前,無聲地加速消融。
最初的憤怒并未完全消散,卻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了更深邃的河床,那里逐漸被一種沉甸甸的理解所占據。
她開始明白,眼前這個人,絕非一個簡單的、處心積慮的欺騙者。
也不過是在命運無情碾壓下,掙扎著尋求一絲喘息和生存空間的……可憐人。
“那日擋箭……”蕭璃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梨花木扶手,忽然開口問道,目光銳利地鎖住衛云,“也是「無從選擇」嗎?”
衛云猛地抬起了頭。
這一次,她沒有躲避蕭璃的視線,那雙清冽的眼眸直視著蕭璃,澄澈而堅定,仿佛要將所有的偽裝都徹底撕開。
她緩慢而清晰地搖了搖頭,牽動傷口帶來的刺痛讓她吸了口氣,聲音卻很輕,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那日,是選擇。”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補充道:“云,選擇那樣做。”
無需更多解釋。
一個發自本心的選擇,勝過萬千精心編織的辯解。
蕭璃沉默了。
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很長。
橫亙在兩人之間那座無形的冰山,雖未完全崩塌消散,但核心處的寒意已被這坦誠的選擇融化了大半。
她看到了面具之下深藏的無奈、骨子里的堅韌,以及那份在那致命一撲中顯露出的、滾燙而珍貴的……真心。
“你好生養傷吧。”最終,蕭璃站起身,語調依舊是慣常的平淡……但仔細聽去,那深處凝結的寒意似乎悄然褪去了幾分。
她走到門口,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并未回頭,只有一句很輕很輕的話,隨著秋日微涼的空氣,飄進了暖閣:“那日,多謝你。”
門扉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內外的光影。
衛云獨自倚在軟榻上,怔怔地望著那扇重新闔上的門,視線漸漸模糊。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滾燙的熱意。
她知道,有什么東西,真的不一樣了。長公主那句輕飄飄的「多謝」,絕非給予那個虛假的駙馬「衛云」。
而是……給這個躲在重重偽裝之后、幾乎快要忘記了自己是誰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