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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謝知非翻頁的手指倏地停住了。她原本散漫的眼神凝了一瞬,如同平靜湖面驟然投入一顆石子。
指尖精準地點在其中兩頁的交界處,她歪了歪頭,語調依舊是那種懶洋洋、帶著嘲弄的調子,像逗弄籠中的鳥兒:
“城西老王頭的菜攤子,這個月是遭了雹子砸了頂棚,還是發了大水淹了地窖?嘖嘖,這時蔬價格,白紙黑字兒寫著呢,比上月……嗯,讓爺瞧瞧……”
她指尖順著幾行數字滑下去:“嘿,巧了,茄子、菘菜、蘿卜……統共七八樣,齊刷刷都漲了三成?老王頭是拜了哪路財神爺,發這么大橫財?”
她話音未落,一個負責采買的下人臉色已然變了變。
謝知非眼皮也沒抬,指尖又懶懶地往下一頁溜去,語氣更添了幾分戲謔:“喲,這更有趣了!”
采買的量……這鮮魚的斤兩,這精肉的數目……怎么著?
咱堂堂公主府,是打算今兒起敞開大門改開流水席的飯館子了?
比上個月足足多買了兩倍還有余?
管事的,您這是打算把全京城的魚蝦豬羊都囤府里過冬不成?”
她尾音上揚,像把小鉤子,輕輕巧巧地就把核心問題拋了出來。
那爭執的雙方,特別是負責記賬的那個,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管事猛地一震,如夢初醒,慌忙接過賬本重新核查,額頭上的汗珠滾落得更多了。
而謝知非呢?
仿佛剛才那瞬間流露的驚人洞察力和精準狠辣只是旁人的錯覺。
她隨手把賬本往管事懷里一扔,動作隨意得像丟開一件垃圾。
旋即抬手拍了拍掌心,仿佛沾了什么灰,對著旁邊一個看傻了的小丫頭揚聲道:“還愣著干嘛?”
吵得爺口干舌燥!趕緊的,給爺弄碗冰鎮酸梅湯來!
要碎冰多多的,酸酸甜甜的,慢一刻爺這嗓子可就冒煙兒了!”
她扭了扭脖子,又恢復成那個萬事不上心、只惦記吃喝玩樂的紈绔模樣,溜溜達達地晃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等她的酸梅湯。
蕭景琰靜靜站在海棠樹下,午后的陽光有些過分熾烈了,刺得她微微瞇起了眼。
視線卻牢牢鎖在那個坐在石凳上、正毫無形象地等著酸梅湯的身影上。
晶瑩剔透的琉璃碗很快被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捧來。
謝知非接過碗時,蕭景琰清晰地看見,她的指尖在觸碰到冰涼的碗壁后,并沒有立刻收回。
而是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習慣性,沿著碗壁上凸起的纏枝蓮紋路,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動作細微、流暢,帶著一種與她此刻大大咧咧坐姿極不相符的細致和……某種沉淀下來的、刻入骨髓的習慣。
蕭景琰的眸光更深了。
她看著謝知非心滿意足地灌下半碗酸梅湯后,站起身,晃悠悠地準備往回走。
那步伐依舊是熟悉的懶散,肩膀松垮,手臂甩動幅度頗大,渾身上下都透著「沒骨頭」三個字。
但她那雙穿著軟緞便鞋的腳,落地時極其輕巧安穩,幾乎沒有聲響,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奇異的協調感和內蘊的力量。
那是……常年習武之人,將功夫融入骨髓后,身體自然流露的穩定感……盡管它的主人顯然在極力用浮夸的步態去掩飾。
后來幾日,蕭景琰的觀察越發無聲而綿長。
有幾個謝知非昔日的「至交好友」聽聞她「病愈」,嬉皮笑臉地跑來公主府「探望」。
隔著花窗,蕭景琰看到謝知非倚在美人靠上,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派頭。
只見翹著腳,搖著扇子,與那些人插科打諢,葷素不忌的笑話信手拈來,逗得那群公子哥兒前仰后合。
她臉上的笑容燦爛得晃眼,眼波流轉間更是顧盼生輝。
然而,當其中一個紈绔說到興頭上,唾沫橫飛地要去拍謝知非肩膀時,蕭景琰清晰地捕捉到,謝知非端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些許,身體也借著喝茶的動作,極其自然地往后避開了幾分。
她仰頭暢飲時,那雙盛滿笑意的桃花眼,越過茶盞邊緣,眼底深處卻是一片清明澄澈,宛如靜水深潭,映照著周圍人的浮躁與淺薄。
甚至在某個瞬間,當對方講起某個無聊至極的斗雞走馬的「壯舉」時……
蕭景琰確信自己看到她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被強行壓下的不耐,快得如同蜻蜓點水。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場拙劣的皮影戲,而她自己……不過是在配合著完成一項極其無趣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