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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番外
臨安城下了場數(shù)十年難遇的大雪,積雪沒到小腿,天地間一片素白。郡王府外,棕黑色的馬兒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噴出的白氣混著嗚嗚的嘶鳴,在寂靜的雪地里格外清晰。陳妙荷立在馬旁,素白的小臉凍得通紅,望著眼前那扇朱漆大門,心中惴惴不安。
昨日沁芳園風波之后,郭璜伏誅,石韞玉重獲自由。兩人在燈下商議了整整一夜,決定先將石妃的靈柩送往嶺南,與石家眾人合葬;而后轉(zhuǎn)道昌化,尋到孫氏與張獻,便在那處安家落戶,徹底遠離朝堂的紛紛擾擾。
只是,要想順利離開臨安,普安郡王趙元永這關(guān),終究是繞不過去的。
府內(nèi)暖閣,地龍燒得正旺,卻驅(qū)不散空氣中的沉郁。趙元永眉頭緊鎖,指節(jié)抵著額角,沉啞的聲音打破寂靜:“韞玉,郭璜雖已伏法,可他留下的爛攤子尚未收拾。眼下正是艱難之際,你當真要在此時棄我而去?”
石韞玉垂著眼,斂去眸中情緒,語氣平靜無波:“稟郡王,阿姐死得凄苦,官家不肯允她棺槨入皇陵。我已向官家求了恩旨,愿親自將她送往嶺南,與父親母親合葬。她生前從未得過一日安寧,我只盼她死后能早日歸鄉(xiāng),與家人團聚。”
趙元永沒想到他竟搬出石妃作由頭,一時語塞。半晌,他抬眼看向石韞玉,目光沉沉:“你心中,可是怨我?”
“郡王何出此言。”石韞玉微微垂首,聲音依舊平穩(wěn),“郡王向來以大局為重,臣不敢有怨。”
不敢,卻未必不怨。
趙元永豈會聽不出這弦外之音。那日下令將石韞玉關(guān)押,并非真要取他性命,不過是怕他一時沖動,再跑到官家面前揭發(fā)郭璜。若真鬧到那步田地,事情便再難收場。他甚至特意深夜去獄中解釋,卻沒料到,石韞玉雖被囚,他身邊那位小娘子竟更為果敢,竟將郭璜當年構(gòu)陷江義的舊事寫成小報,鬧得臨安城沸沸揚揚,群情激憤。他那時已是騎虎難下,只得當機立斷與郭璜撇清關(guān)系,如今軍中少了一大助力不說,就連他多年經(jīng)營的勤政愛民之名,也難免受了波及。
“我昨日不是與你說過?”趙元永的聲音添了幾分急切,“郭璜曾向我陳情,當日金國提出要將歲貢加至三成,還點名要覃京余黨萬尚為相,那時的處境,對我與朝中主戰(zhàn)派而言已是萬分不利。他與金使周旋,不過是緩兵之計,為大宋爭些養(yǎng)精蓄銳的時日。待他日我登帝位,他為宰相,自會領(lǐng)兵出征,重振河山。況且,我與他早已是一體,他若倒了,我在朝中必是舉步維艱,又何談抱負,何談大業(yè)?”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韞玉,當年覃京勢大時,你跟在他身邊,那些齷齪骯臟之事難道見得還少?怎么那時能沉得住氣,今日反倒如此莽撞?”
“我并非莽撞。”石韞玉終于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趙元永,“郡王,邊境百姓亦是大宋子民。郭璜視他們性命如草芥,竟將其交由金軍任意蹂躪。如此冷血之徒,郡王真信他能擔起重振山河的重任?”
趙元永失望地搖了搖頭:“我信不信他,重要嗎?他若擔不起,我自會換個擔得起的人。但眼下最要緊的是,我必須坐上那個位置!”
見石韞玉沉默不語,他又放緩了語氣:“韞玉,我知你心懷蒼生黎民,本王亦是如此。前番種種,不過是權(quán)宜之計。如今郭璜已死,你我莫要因此離心,反倒讓趙元祥鉆了空子。”
石韞玉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拱手道:“謝郡王愛重。只是我性情莽撞,恐會耽誤郡王大業(yè)。天下之大,能人輩出,郡王年少有為,自有英杰前來輔佐,助您成就大業(yè)。我如今所求,不過是送阿姐歸鄉(xiāng)合葬,而后歸隱鄉(xiāng)野,粗茶淡飯安度余生,還請郡王成全。”
趙元永見他去意已決,眉頭鎖得更緊。良久,終是長嘆了一聲,揮了揮手:“罷了,你想走便走吧。只是你需記得,你我之間,仍是摯友。”
“元永……”石韞玉眸色微動,終是點了點頭,聲音里添了幾分鄭重,“若有一日戰(zhàn)事又起,莫忘休書一封,我時刻待命。”
陳妙荷守在馬車邊翹首以待,見石韞玉全須全尾地自郡王府走出來,不禁喜上眉梢,上前摟住他的胳膊道:“郡王肯放你走?”
石韞玉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手攬住她的腰,穩(wěn)穩(wěn)將她送上馬車,而后輕輕一躍,也跟著坐了上來。揚鞭時,他朗笑一聲,聲音里滿是釋然:“馬兒,我們出發(fā),去嶺南!”
陳妙荷懸著的心終于落定,含笑依偎在他身側(cè),跟著揚聲:“快些,再快些!”
馬蹄踏碎積雪,篤篤聲里,馬車轉(zhuǎn)眼便過了城門。眼看臨安城的輪廓在身后漸漸縮小,卻見一道人影正自后方疾馳而來。
待那人漸近,才看清是尹鴻博騎著馬,衣袍上沾了不少雪粒。他一路飛馳,終于追上馬車,猛地一勒韁繩,攔在車前,故作慍怒地抱怨:“好啊,你們兩個竟想不告而別,還拿不拿我當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