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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冬青難以置信的揉著眼睛看去,模糊面龐漸漸清晰,一個面容明麗,顧盼生輝的女子含笑看著她,溫暖的手掌撫在她頭頂,似乎有魔力一般,讓她因悲痛而狂跳不已的心臟慢慢平穩下來。
冬青鼻尖酸酸的,試探性的將顫抖的手輕輕貼在女子臉頰上,溫軟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再一次忍不住紅了眼眶。
真好啊。冬青想,如果這是夢境,如果這注定是一場泡影,那么祈求它,停留地再久些吧。
娘抱著她回了巷子盡頭的一處院落,青磚上半干半濕的,空氣中浮動著剛下過雨的潮濕土腥氣,娘把她放到屋子里,抬頭看了看天。
“好像又要下雨了。”那張姣好的面容上,柳眉微微皺起,娘取下蓑衣,披在身上,她蹲下身對冬青說,“雨天路滑,娘去鎮外迎迎你爹,你在家里乖乖待著,等娘回來。”
冬青心頭一跳,幾乎本能的,立刻死死攥住了娘的手指。
咔嚓一道閃電當空劈下,照亮了她驚恐慘白的臉龐。
十二年前的時空仿佛與此刻驟然重疊,冬青脫口而出,喊出了那年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娘,別去!”
“沒事的,娘去去就回。”她抽出手指,伸手把冬青的手掌包裹住,語氣帶著些許嗔怪,“怎么這樣涼,乖,等娘回來,一會娘回來給你煲湯。”
不等冬青說話,那藕粉色身影便在滾滾雷聲中決然跨出門去,消失在電閃雷鳴交織的雨幕深處。
波紋內,只剩下那個昏暗門前的小小的、無助的身影。
席子昂透過月牙形鏡子看著幻境中的一幕,不由笑出了聲。
崔香雪站在一旁,不解地看向他。
“你不覺得,將人拽進最美妙的夢境里,再讓她親眼看著這一切一點點破碎、湮滅……世上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嗎?”席子昂斜睇她,語氣懶散,眼神卻是她從未見過的瘋魔與玩味。
崔香雪看著那冰涼的眼神,猛地打了個寒顫。
另一邊,仙人頂的院落內,氣氛凝重如大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柳又青追問。
紫荷沉思片刻,“不算有。”
“不算有是什么意思?”
“冬青現在深陷幻毒,意識被困在幻境最深處。外人無法介入幻境本身,那是由她心念所生。但若她憑借自身意志掙脫了幻境,意識回歸識海時,卻可能因心力交瘁而迷失在其中,依舊無法蘇醒。所以,如果有人能進入她的識海,在那里等著她,就能增加一成她徹底醒來的把握。”紫荷嘆了口氣,“但諸位都知道,識海不是隨便就能進的。”
這時,立在屋檐下的狐貍忽然用尾巴掃了一下燕明光。
燕明光低頭看去,心領神會。他站出來,“我來吧。”
一瞬間,所有人都抬頭望去。
燕明光坦然,“諸位應當知道,家師弗如仙師鉆研識海已久,我也曾學了些皮毛秘術,可以一試。”
燕明光對識海的造詣如何,在場的無從得知,但弗如仙師響當當的名號可為貫絕四海,云開天師作為仙人頂在場的唯一一位長老,當即拍板,“那就拜托燕師侄了。”
在眾人一門心思把希望壓在燕明光身上,以致連他進屋時身后跟著一只狐貍都沒人察覺。
池南在關門的那一刻立刻竄到榻前,冬青昏睡中眉頭仍舊緊皺著,他不敢耽擱,轉頭跟燕明光道,“我要進冬青識海,明光,你幫我護法。”
說罷,一縷紅色真氣從他額間飄出,在空中盤旋一瞬,如同找到歸處般,輕松沒入冬青眉心。
池南在熟悉的識海中睜開眼睛,眼前是那棵參天巨樹,樹干上,一個光漩渦呈現著與識海內截然不同的景象,一個小姑娘坐在門檻上,定定望著遠方。
即便面龐尚且稚嫩,池南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幼時的冬青。
幻境中的時間仿佛流逝得飛快。冬青也意識到了這只是幻境,可她不愿離開。
十幾年了,娘能入夢的次數寥寥無幾,她本以為自己對娘的印象早已模糊,感情也已淡薄,可此刻,她心底卻涌動著近乎貪婪的渴望——她想再見娘一面。
于是她便一直等,像小時候那樣,坐在門檻上,從旭日東升等到日落西山,又從無盡長夜等到黎明破曉,等走了絮叨關心的李大娘一家,又等走了沉默寡言的王二叔一家。
“小冬青,先跟我們一起走吧,這雨下了這么久,再不走,鎮子怕是要淹了!”鄰居來勸冬青離開,冬青卻固執地搖了搖頭。
現實里,她最后等來的是娘的死訊,如今她竟癡人說夢般心存僥幸,萬一呢?萬一夢境里會有轉機呢?
于是她繼續等下去,等到整個鎮子人去樓空,等到家里的存糧都耗空,等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等來的卻不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