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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樂美依舊被那種無法名狀的、近乎無助的酸楚困擾,纏綿悲戚得讓西弗勒斯也變得無措起來,不應(yīng)該問她夢見了什么,這樣容易刺激到她。“夢?沒有。我就在這里,你可以觸碰我,抓住我……”
“教授……”
他又一次重復(fù)“抓住我”,語氣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反而用力地抓著她的手臂,他會因此責(zé)怪自己無法做到更多。
直到莎樂美的目光漸漸聚焦到那雙漆黑如深井眼眸。它濕漉漉,直勾勾,空氣聞起來有一股折斷花莖后流出慘白色汁液滑膩膩地沾了滿手的生澀,仍妄想將角落中苔蘚的絨邊翻譯成白晝下晶亮的嫩葉在搖晃。
她從混亂無常的夢境中掙回一些神智,“剛剛你好像死了。”
西弗勒斯卻笑起來,說曾經(jīng)有那么多人一直想要除掉他的性命,而她在睡夢中卻做到了這一項,一定是做了非常糟糕的夢。
“才不是那樣。”她慢慢回憶著那些她永遠無法忍受的景象。破敗的尖叫棚屋中蔓生著陌生的陰暗又壓抑的氛圍,西弗勒斯在那里,慘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慢慢倒下,而她在幕布另一端無聲的悲痛中熟知自己無法觸摸任何東西,任何行動都不能改變他將死的命運,只能徒勞地凝視。在夢境最后,她看到西弗勒斯的眼神轉(zhuǎn)向她,沒有恐懼或遺憾,然后他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
她斷斷續(xù)續(xù)地訴說著,悲傷在睫毛上結(jié)晶。用力攥住他的手時指甲幾乎刺破他的手背,仿佛這是唯一能使她確認他在此刻真實存在的方式。西弗勒斯對她留下的細小痛楚毫不在意。
“只是一場噩夢。”
可是夢境中的情節(jié)依然如潮汐奔涌,撕扯著她的意識。她輕輕搖頭,仍然陷在那片無盡的悲愴,“它很真實,就好像現(xiàn)在發(fā)生的一切才是假的,現(xiàn)在才是虛假的夢,在里面空耗一生,睡醒后所有的經(jīng)歷就消失了。但度過的時間很短,廚房中的可露麗還沒烤好。”
“莎樂美,聽著。你不應(yīng)該軟弱得被這些假設(shè)困擾。我活得很好,會活得足夠久,足夠與你共享更多的時間。”他的話語中沒有安慰,只是不容辯駁的陳述。他知道自己聽起來像個混蛋,他不應(yīng)該急躁。于是柔和的手指在她背上輕輕游走,每個動作都像是一根細細的線試圖將她拉住。然而情緒的漩渦一旦陷進去,他者是不可挽救的,仍有觸底的暗礁擦拭著她的皮肉或是猩紅的灼熱狠狠地在體內(nèi)燃燒,穿過田野,橫跨城市,毀滅橋梁,澆干河流。
情緒在腫脹的不會定型的氛圍中傳導(dǎo)著,他曾經(jīng)距離死亡那么近過,一次或許多次都沒什么不同,他隨時迎接它的降臨。但生與死之間的差異是分明的,從他歷經(jīng)過三月那場昏聵的長夢后就已經(jīng)明白沒有人應(yīng)該注定走向毀滅。他比任何時候都了解自己在活著——西弗勒斯在生活。但這是不可言說的,他所能做的就是陪伴她。
她再次開口時瑩潤潤的嘴唇蒼白得像蛞蝓,她說,一定再沒有什么是比他當時更孤獨的。
“你害怕嗎?”
“當然會。”他很坦蕩。
眼淚立刻又掉下來,劃過他的指腹,成為世界上最小的海。它如此尖銳,恰似苔草細長的葉子將皮膚割破。他嘗到了柔軟的痛楚,明明早已習(xí)慣如常,卻仍然告訴她“命運給了我厚待,對我們都是如此。”
“沒有我們,就只有你……或者只有我。”
“又在胡說了。”他用指節(jié)輕輕敲她的額頭,“我在你面前,在你的現(xiàn)實里。”
可惜莎樂美現(xiàn)在只想進行自己的抒發(fā)完全忽略了西弗勒斯,“如果可以一直在幻想中虛構(gòu)此生就好了,我將會在這里永遠遠遠陪著你。”
西弗勒斯有些苦惱地看著她,他不認為有什么必要或有直觀的方法能夠證明此刻的真實性,這是十分荒唐的。偏偏心底的脆弱也在此時暴露出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某人的依靠——他習(xí)慣于做事,謀劃,不需要與任何人分享情感。因此當從未被觸及的柔軟變得愈加顯而易見時是令人惶恐的。他不想承認自己也在這場關(guān)系中變得依賴,他了解這種情感有時是帶著極大風(fēng)險的,失去的痛苦往往比得到的滿足更加劇烈。就比如現(xiàn)在,每一次她收攏手指、肆無忌憚地將驚痛暴露在空氣中時,西弗勒斯都會感到自己的心跳也在被她的夢境吞噬,恍然間也隨之沉浸在這場無言的痛苦中,它沒有源頭,卻深深植根進他的骨髓。因此必須將她拖出來。‘我們’這個詞語會讓他變得更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