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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再度被拉長,許久后,莎樂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發出一聲細微的帶著痛楚般的氣音,“教授。”
西弗勒斯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總是深邃幽暗的瞳仁里正有什么東西在劇烈地晃動,它們不斷碎裂又被強行拼合,像是劫后余生的震顫,是又像是身心俱疲后的虛脫。所有恐懼找到出口后的洪流。他的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
“我在。”覆蓋在她掌心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仿佛想通過肌膚相觸來確認這份失而復得的存在。但他又立刻強迫自己放松力道,只恐驚動了這朵脆弱的罌粟,“別說話,保存體力。”
但莎樂美并沒有聽進去,她繼續用那雙漸漸清明的眼眸緩慢打量他,目光掠過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緊抿的嘴唇、下頜緊繃的線條,然后向下落在自己被他緊握的手上,再移到身上層層疊疊、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毯子,她因此感到困惑,“我怎么了……”她嘗試發聲。
“就像你自己說的,你生病了,需要靜養。”西弗勒斯言簡意賅,避開了所有驚心動魄的細節,將天淡化成一場普通的著涼。
“生病了嗎?”她重復著這個詞,舌尖輕抵上顎,像在咀嚼一個陌生的概念。對于從未真正被病痛如此徹底擊倒過的波利尼亞克小姐而言,這場體驗確實陌生得近乎荒誕。
但她很快接受了這個現實,因為一種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的、壓倒性的虛乏感正牢牢攫住她,如同整個人被徹底掏空后又勉強填進了棉絮,飄飄的,思維滯重,以至于記憶都不連貫——魔法部大廳璀璨又冰冷的光、鐘樓呼嘯的風、黑暗濕漉漉的親吻——碎片式的畫面在她腦海中明明滅滅,無論如何都拼湊不出完整的段落。
她嘗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想抬起手,卻換來肌肉無力的酸軟和輕微的眩暈,讓她不得不重新閉上眼睛低聲抱怨,“沒力氣,好奇怪。”
這罕見的褪去銳利光芒的柔軟姿態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在西弗勒斯最堅硬的鎧甲縫隙里。讓他移開視線、倉促地起身。他必須做點什么才能將此刻胸腔里翻涌的陌生而滾燙的情緒轉化為具體可控的行動。到廚房去,給她弄點真正的食物,盡管他對此事的生疏程度堪比巨怪嘗試芭蕾。
果不其然,魔藥大師的烹調技術與他的魔藥造詣成反比。當那勺冒著可疑熱氣的奶白色液體被小心翼翼送到波利尼亞克小姐唇邊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鐵銹與花蜜的詭異甜腥味鉆入鼻腔,令她產生本能的抗拒,沒什么力氣地推了推他的手腕,發出幾聲含糊的不滿的咕噥。
西弗勒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閃過一絲狼狽的懊惱。他沉默地放下碗,又回到廚房泄憤般地將幾種新鮮果肉扔進研缽中混著牛奶捶打成果泥。這才讓他挑剔的小姐稍感滿意。
或許是安潔莉卡的特效藥水開始真正發揮作用,也或許是簡單的糖分和水分補充了最基礎的消耗,莎樂美的臉頰終于重新泛起瑩潤的淺粉。可惜疲憊依舊如影隨形地纏繞著她,沒過多久便又困得不想睜開了。但她心情很好,下意識地尋找到西弗勒斯垂在床邊的手指。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的前一秒,西弗勒斯微微向后縮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本能的防御動作,并非出于抗拒,而是恐懼眼下的溫存只是一場幻覺的前奏,恐懼自己會沉溺于虛假的安寧,然后在下一刻迎接更深的墜落。
然而,莎樂美的手指固執地追了上來,帶著獨有的不講理的執著,輕輕勾住了他的小指,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一層名為“克制”的冰殼。他聽見自己胸腔里傳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妥協般地主動翻轉手腕,將她的整只手更妥帖地包裹進自己掌心。這個簡單的動作令他眼眶發酸,不得不將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睡吧。”西弗勒斯的聲音低低響起,在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莎樂美,不要怕。”
她聽到了,由此得到安慰,眉宇間最后一絲不安的蹙起緩緩平復,再度沉入了冗長的睡眠,呼吸均勻綿長,昭示著沒必要再為她心慌。
西弗勒斯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扶手椅里,直到反復確認莎樂美的是真正安全的,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在這一刻允許遲來的沉重的疲憊漫上四肢百骸。他緩緩松開緊握著她的手,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讓冰冷新鮮的空氣涌入,沖淡室內藥味和塵埃混合的氣息。陰影籠罩著他挺拔也消瘦的身形,唯有眼底深處一點微弱卻頑固的光芒,讓長夜未盡。
而他也終于有機會停下來喘息片刻,繼續回憶鐘樓之上那驚天動地的一秒。
第112章 鏡面的兩端6 你說是驚天動地的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