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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以為他的喜怒無常是出于傲慢,太過以自我為中心——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年天才,確實有資格傲慢,也習慣了被所有人捧著,她沒想到,他也會膽怯,不自信,退縮……
她看著他,心臟被一種酸軟的情緒占據。
他半垂著頭,雙眼隱藏在眉骨和高聳的鼻梁造成的陰影下,和他少年時垂首思索棋局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他一回來就解下領帶,襯衫領口幾顆扣子松著,喉結輕輕一動,似乎在艱難地咽下什么尖銳粗糲的東西,他兩只手平放在潔白的桌布上,青色的血管從修長的手指根部延伸向手背、手腕,隱藏在解開的衣袖之下。
不用觸摸就想象得到這雙手充滿了力量。
同樣是這雙正值人生巔峰的年輕男性的手,昨晚虛弱無助地纏在她肩上,挽著她的手臂,拉著她的雙手。
陶涓輕聲開口,“我們第一次再見的時候,我問你是不是來看我笑話……那些不是氣話,我真這么想的——在一個35歲后要擔心失業的行業,我32歲,被開除了,在北市沒有房產,也沒有多少積蓄,不僅如此,還病了,得的還是病愈后也沒法像以前那樣熬夜拼命趕進度的病……”
她不明白為什么自己說這些的時候會笑,那段日子現在想起來真可算她人生的谷底,“我從小一直是‘別人家的孩子’,學習好,懂事,拿了很多獎學金和榮譽,找到一份很不錯的工作,親戚朋友總是用我當例子教育他們的孩子……”
“失業后,我一直沒告訴我的家人,生病了,我也瞞著他們,哦,連和周測分手的事,我都沒敢跟他們說。因為……我有點怕他們發現我和他們想象的、期待的不一樣之后,會對我失望。”
顧清澤忽然抬起頭,“他們現在還不知道你跟周測分手了?”
陶涓噗嗤一笑,“必須得知道啊,不然怎么會安排我去相親?大年初一,我繼父家有家宴,一個親戚踢爆的,她和計英彥是同事,說計英彥看到周測去相親,問我知不知道這事……”
她現在回想,越覺得很可笑,問顧清澤,“你到醫院看過我吧?”
她搬來酒店后才想起來,那時每天送去醫院的菜式,應該就是半島酒店那位擅長做粵菜的廚師做的。顧清澤還跟人家學會做肉丸粥。
他默認。
陶涓不禁嘆氣,“那你肯定看到我那時候的樣子了?”她那時是真的狼狽到極點,暈倒時腦袋撞上花盆,出院后第一次洗頭還能在頭發里摸到幾塊被血凝固的土渣。
他再次默認。
“是不是蓬頭垢面,貧病交加?像不像我們去山區送溫暖時在農戶家看到的那頭騾子?”毛禿骨瘦,眼睛失去一切光澤,躺在地上,被蚊蟲叮咬也懶得再甩尾巴驅趕,因為只是活著已經用盡它全部力氣。
“那你見到我那副樣子——”她看向他的雙眼,聲音微微發顫,“我現在再問你一次,當你在醫院看到我那副樣子,不再年輕漂亮,不再才華橫溢,當我泯然眾人,全身只剩下衰老和病痛……你會嫌棄,會厭惡我嗎?”
“不會!”顧清澤急得抓住她一只手,用力攥住,他如坐針氈,非常擔心她不信他,可又不知道該怎么才能讓她相信,一時間眼眶都紅了,也只能再一次大聲告訴她,“不會!不管你是什么樣子,我絕對不會——從來不會嫌棄!”
看到她虛弱蒼白的樣子,他只會覺得心疼,只會痛恨在她身邊照顧她的那個人不是自己,只會怨恨自己當年年少無知又怯懦無能。
陶涓眼眶酸澀,她咬著嘴唇點點頭,笑的時候,眼淚終于還是沒憋回去,倏然滴落,她抹了抹臉,繼續對他笑,“我也一樣。無論是年輕漂亮的你,意氣風發的你,耍脾氣的你 ,招人煩的你,還是在黑暗里和噩夢打架的你,都是你。你說你不會厭惡虛弱的陶涓,卻不相信我從來也不會輕視那個顧清澤?”
胃里的冰渣子早就化為一灘春雨。
那瓶果酒入口纏綿,后勁卻很足,讓顧清澤有微微的眩暈感,他想對她說“我相信你”,可是吞咽了兩下,卻仍然無法出聲,口鼻心肺全被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充塞。
陶涓握拳放到他面前,“喂——”
她愿意是要跟他擊拳,沒想到顧清澤像是程序出了小bug,迷迷糊糊把她拳頭握在手心晃了晃。
她又“喂”了一聲,他才笑著松開她兩只手。
這天晚上他們又下了棋,不過沒有賭注,也不嚴肅,露臺上吹來的風里帶著融融暖意,混雜難以分辨的花草香味,雖然已經在高聳入云的建筑頂樓,卻還隱約能聽到人聲和車聲。
這次陶涓又輸了,她看看時間,“來,我給你一件禮物。”
他很好奇,禮物?
她走在前面,走向他的臥室,推開門后并不進去,他就和她并肩站在走廊上等著,她輕輕說,“要有光。”忽然,壁爐旁的一盞臺燈亮了。
“這不是什么魔法,也沒什么科技含量……”她握住他的手,“我只是買了幾個帶定時器的插頭安在臺燈上。如果你覺得有用,我就再做點升級,智能化,讓它可以和手機連接,可以做成全屋定制,也可以隨身攜帶,這沒什么難的……”
她還沒說完,他用力擁抱她,“謝謝你,陶涓。”
陶涓不覺這有什么需要特別謝的,她拍拍他后背,“你可能沒留意,我也沒有提醒你,那天在我家——下大暴雨漏雨那天,停電了,你還記得嗎?可你完全沒事。你還過來找我。”
顧清澤恍然驚覺,是啊,確實是這樣。
她退后一點,對他笑,“我當時覺得……”她抿緊唇,沒再說下去。
她當時除了驚訝,還很意外。他并沒征求她的意見,只對她說“抓緊我”就直接把她從桌子上抱下來,很快同樣的情形再度發生,她看著一地蛇和老鼠驚恐萬狀,他也只是走過來,問她有沒有受傷,接著就那么抱起她……
那時因為恐慌和混亂沒及時梳理的情緒現在變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