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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常規,野外的徒手心肺復蘇超過三十分鐘,恢復自主循環的希望就非常渺茫了,即使真的救回來,預后也不太好,方童不自覺向那個沖鋒衣瞄了一眼,但這位男醫生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他接替方童繼續按壓,動作標準,力道不減,眼里有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再來。”他啞著嗓子說。
方童抹了把汗,摘下眼鏡擦了擦鼻托又戴上,沒有猶豫,再次上前輪換。他也說不清為什么沒有開口勸,也許是對方眼中那種不肯放棄的光芒感染了他,又也許是家屬壓抑的啜泣讓他無法停下。
一小時……一小時十分鐘……
幾乎所有人都要放棄希望的時候,一直盯著監護儀的護士突然大喊:“有心跳了!竇性心律!”
按壓停止。擔架上的老人胸口開始有了微弱的起伏,青紫的臉色慢慢回轉。
現場的醫護人員都長長松了口氣,隨即爆發出低低的歡呼,那個黝黑的中年男人二話沒說,干脆跪在地上,給施救的醫生們直接磕了一個。
方童癱坐在地上,手臂酸麻得幾乎抬不起來,但心里的成就感無法言說,自夸地想我也真是出息了,超長心肺復蘇一小時十分鐘,居然還能把人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牛逼!方童,給你點贊!
“兄弟,謝了。”同樣半癱在旁的沖鋒衣朝他伸出了手,臉上帶著滿足至極的笑容,“五院急診科,劉朗。”
“三院產科,方童。”方童握住他的手,對方掌心溫熱有力。
劉朗卻頓了頓,眼神忽然起了一絲玩味,“方童……首醫畢業的?現在在市三院?”
“嗯,”方童點頭,再把人仔細看了兩眼,確定真的不認識,連名字也是第一次聽說,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畢業院校的?
“……聽說過我么?”他問。
“哦,我也首醫畢業的……09級。”劉朗臉上的笑容更大了,松開手,把方童上上下下再瞅過一遍,心道怪不得有點眼熟,“原來……是小學弟啊。”
方童被看得有些發毛,卻又摸不著頭腦,總覺得對方的笑容和眼神都有些變味兒了,小學弟什么的又太過親昵。這里是老曲溝,又不是什么灣仔碼頭,不可能這么巧遇到同類吧……
他推了推眼鏡,擺出一臉老實人的刻板姿態,起身避嫌,“那……劉醫生,我先去忙了。回見。”
“回見啊,小學弟!”
半個鐘頭后,遠在市中心逸景庭獨守空房的裴敘言接到了發小的親切致電。
第20章 套路
“好你個裴敘言,怪不得去三院呢,重色輕友你是演都不帶演了是吧?”劉朗似真似假地抱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聽到發小一聲低笑,“你也在老曲溝?他怎么樣?”
“嘖,人才剛到,能怎么樣啊?放心,好著呢。”劉朗嫌棄地應一聲,隨即不吝溢美之詞,“別說,你眼光是不錯,小學弟性子好,心也定,關鍵時候絕對靠譜。”
“那還用你說?”
短短幾個字,好一股子與有榮焉的驕傲勁兒,透過電話沖了劉朗一跟頭,他尋思這倆人還沒怎么滴呢,卻已經給他被秀了一臉的不適感。
“還有,別當面叫他什么小學弟啊,他臉皮薄,直呼其名就行了。也別太套近乎,他是過去散心的,消停著點。”裴敘言得寸進尺,對著發小嚴令。
劉朗心里那個憋屈啊,開麥反擊,隨口亂咬:“呦,散心啊?是被你嚇得吧……都躲這兒來了?哎我說,你怎么回事?好不容易守得云開見月明,機會來了,怎么還把人給嚇跑了,你還能不能行啊?”
裴敘言沒回答這個問題,仿佛壓根沒聽見,只回說:“那邊條件艱苦,辛苦你多照應點。他愛吃辣的,無辣不歡,要不然就不好好吃飯。”
“知道了知道了,裴大主任,人一成年男人又不是個寶寶,當我托兒所啊?”劉朗嘖嘖嘴,“行了,不跟你扯了,信號不好。人我給你看著,保證一根頭發都不少。”
掛斷電話,劉朗走回義診點,看著正在給一位孕婦量血壓的方童,摸了摸下巴,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義診工作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方童每天忙忙碌碌,看診、發藥、做基礎的健康宣教,過得簡單又充實,他很快發現,劉朗這人對老曲溝這地方似乎格外熟悉,不僅和衛生院的醫生護士打成一片,連來看病的一些老鄉都能叫上名字,隨口聊上幾句家常。
而且,劉朗在這里的待遇也非同一般。一會兒來位大娘給他塞上一籃子土雞蛋,隔一會兒又一位老鄉送來兩塊臘肉,晚飯時,劉朗更是變戲法似的弄來幾條山澗里撈的鮮魚,燉了一鍋麻辣鮮香的水煮魚,招呼大家一起吃。有同來的醫生感嘆劉朗人緣太好,他笑了笑也沒多解釋。
可也僅僅如此也就罷了,劉朗對他分明有些超過普通同事關系的照顧。土雞蛋煮好了,會給方童多撥一個,好吃的水煮魚,會第一個端到方童面前,晚上山里涼,他會多出來一條厚被子,順手遞給方童。
事兒做的都挺自然,方童幾乎無法拒絕,只能有意無意地離他更遠了些。
直到一天傍晚,方童飯后散步,在衛生院后山一處僻靜的土坡上,看見劉朗一個人坐在大石頭上抽煙,他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大山,側影顯得很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