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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放下,癱靠在墻上,注視著窗外那片模糊的雨絲。
十四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這樣的雨。
他記得很清楚,那是初三的晚自習,他在做數學卷子,基本不會,用橡皮雕了個骰子,扔來撞運氣,摸魚摸得正開心,班主任忽然推門進來,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方童,出來一下。”
他跟著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廊里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交警,一男一女。女交警看著他,神色很是憐憫。
“你是林菀的兒子?”
他點頭。
“嗯……你媽媽下午臨產,你爸送她去醫院,路上……出了車禍。”
方童呆住,走廊上的雨聲太大灌滿了耳朵,他好像沒聽懂。
“對面是輛渣土車,下雨路太滑了,沒剎住。”女交警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么,“你爸……方向盤往右打的,他把自己那側讓出去保了妻兒的命,所以……所以當場就沒了。”
班主任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男交警接道:“你媽媽現在在醫院,還在搶救。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么上的車。只記得車窗外面的雨,大得什么都看不見。雨刷瘋狂地擺動,剛刷干凈又立刻模糊。一路上他沒說話,開車的交警也沒說話。
到了市三院,他甩開人沖進急診大廳,大廳里很多人,推車的,走路的,問詢的,亂成一團。他站在那里渾身濕透,雨水落進眼睛里。不知道該找誰,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只能到處喊媽媽。
直到有醫生問他:“你是林苑的家屬?”
他點頭。
醫生看著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后說:“你媽媽……生產前突發羊水栓塞。和你妹妹一起……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他不信。仍然不管不顧地四處跑四處叫。
有人攔住他。是醫生還是護士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那人帶著口罩,用雙手摟緊他不讓跑,肩膀挨他狠狠咬了一口也沒生氣,眼里滿是不忍,后來還變出筒熱牛奶塞他手里,勸他節哀,讓他以后都好好的。
羊水栓塞。
方童從沒聽過這個詞。但那天之后,他查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死亡率極高,甚至超過90%,發病時極其突然,幾乎沒有預兆,哪怕最好的醫生也可能來不及反應。
媽媽和妹妹,就這么沒了。
白硯安為了護住她們付出了生命。
可她們還是沒了。
當天的記憶終止在天旋地轉的雙眼一黑。再度醒來已經是高燒昏厥的兩天后。邱明英已經趕到處理好了該處理的事,極度痛苦中他甚至混賬地沖著他們的遺照大罵,憑什么你們一家三口齊齊整整的,就留下我一個?
他不甘心,他一定要活出個人樣讓這些遺棄他的人好好看看。
自那之后,吊車尾混日子的方童不見了,他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刷完所有能買到的習題,高考考了七百分,進了首醫最好的專業。然后選了產科。
雖然他明白,于他而言,這不過是用余生在一次次的海底撈月。
這些年,方童在腦子里演練過無數次,如果是他遇上了這個罕見病,他要怎么做?
一個征兆都不能放過,一秒都不能等。立刻終止妊娠、保障循環通道、抗過敏、抗休克、止血、保護器官……
今天,他也只是把之前倒背如流的,完整做了一遍。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裴敘言:到樓下了。】
方童立刻起身,走出更衣室,穿過走廊,沖出住院部的大門。
雨還在下,不算太大,淅淅瀝瀝的。路燈柔柔的光被雨水暈開,投射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不遠處,一個人撐著傘大步走來。
傘很大,沉沉地撞開雨幕,走到近處,傘檐微微抬起,露出裴敘言熟悉的臉。
他的褲腳已經濕透了,像是走得急,傘沒完全擋住。眼睛透著點光亮,看著方童,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
“沒事?”他問。
方童站在臺階上看著他,忽然又忘了該說什么。
只能搖了搖頭。
裴敘言點點頭,走上臺階,把傘舉高向方童的頭頂傾了傾。
“走吧,回家。”
第33章 花開
方童垂眸看向傘下的裴敘言。這么大的雨,為什么不開車來,要跑著來接他?
回家。
不是“回去吧”,是“回家。”好像那里真的是他的家。好像家里一直有人在等他。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這兩個字今晚特別戳他。
也許是之前的那場手術太耗神了。他全程繃著一根弦,沒敢松。這會兒松了,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一樣,從骨頭縫里往外滲著疲憊。
又也許,眼下場景和當年失去至親的那個夜晚太過重疊,他拼命地走啊走,走過了漫長的十四年,依然沒能走出那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