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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蘋果吧,你大伯剛托人送過來的。這個時候吃蘋果是好的,益氣潤肺。你在學校總要講很多話,要多注意些?!?
“好?!?
“你爸在書房。”林母微側(cè)了頭,臉頰線條流暢優(yōu)美,高挺鼻梁隱現(xiàn),如寶石精雕細琢成的藝術(shù)品。她個頭高挑,林崇聿臉生得和她有四分相似,都是氣質(zhì)出挑的冷美人。傭人掛好林崇聿的外衣站在門口,識趣地沒有進廚房。林母抽出水果刀細細擦去殘留水珠,溫和囑咐:“同他問過好后去后院上柱香,不要忘記?!?
林崇聿站在她身后,回:“是?!?
“去吧?!?
林崇聿得了這句允方才抬步朝書房走。林家祖上是文臣出身,祖宅修在江城文殊廟旁。子孫后代承其衣缽,多數(shù)仍是一腦門扎在文山書海里的“文人學士”。林父退休前任職某文學部,為人嚴肅古板,不茍言笑,與家中人交流甚微,書房無故不許人打擾。
林崇聿知道他的習慣,停在房門外輕敲三下房門,收回手。
里頭人叫他進來。
林父同他素來話不多,他人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后,清瘦的高個子,帶眼鏡,兩鬢微白。不像父親見兒子,更像聽下級匯報,翻著眼前書頭也不抬地簡短問他幾句近況。林崇聿一一答過,林父低頭不語,又叫他出去。
林崇聿出去,輕輕帶上房門。門外傭人早早端著烏木盆侯著,請他凈手。林母信佛,后院專劃出了塊地方用作佛堂,供著林家祖上牌位。林崇聿在外有自己的住所,不常到這來。每次回來進門要先去后院供香,供香前需凈手,這是她立下的規(guī)矩,林崇聿不能不從。
他摘了手套,微挽起袖子,洗凈手后用傭人遞來的軟巾擦干水痕。林家院子很大,得于祖蔭庇佑,傳到他這一代家底仍然豐厚。裝潢按他母親喜好,內(nèi)外皆為古典中式風。后院的佛堂隱在一小片竹林后,青石瓦小路連著高高門檻,屋內(nèi)幽靜,終年燃著一爐沉香。
白瓷菩薩手持玉凈瓶,彩繪的佛背有金光,左側(cè)林立著木制牌位——死寂無聲。林崇聿取了供桌上的長香,點燃后插入香臺,垂眼拜下。
長香升起縹緲細煙。
——“點香能熄去貪嗔愚癡,增福開慧,清凈你一切染垢污穢,祛你蓋纏,免你憂怖,再不遭一切苦難?!?
林崇聿赤裸的手按著拜墊中間,垂首叩下,久久未起。
他身前黃花梨木翹頭供桌高大寬闊,抱肩榫定著雕花牙頭,橫棖中心箍著一條臂長的戒尺,上頭篆刻金剛經(jīng),正正懸在他跪著的頭頂處。這是他的祖父在他幼年時親手制作的“家法”,用來讓他端正自我,修身養(yǎng)性,警戒他克己自持,毋有半刻差池。
小的時候,林母帶他來佛堂供經(jīng)時,會教他逐字念供香偈。林崇聿幼年時不解其意,他望高大的金身佛像,如望天頂?shù)囊黄?。若人生來是需祛貪嗔愚癡,需滌凈俗世污穢,那么一生所求又是為了什么?
為修得無欲無求,無恨無癡,干凈的來,干凈的去。
——“……普熏諸眾生,皆共證菩提。”
嗡,阿,吽。
細長煙霧蜿蜒著飄遠。
林崇聿起身,邁過高高門檻,轉(zhuǎn)身離開。
林母已將切成小塊的蘋果端上桌,白瓷盤靜靜躺在空蕩蕩的茶幾上,果肉剔透。林崇聿沒有看一眼,面色隱隱有些發(fā)白,徑直去了衛(wèi)生間,在水龍頭下來回沖洗著自己的手。
他洗了太久,直到指間發(fā)紅,隱隱開始刺痛。
門口站著的傭人習以為常,并不出聲制止。許久林崇聿關(guān)掉水龍頭,也不擦手,由著水珠從他指間慢慢滑落,掉進白瓷水池中,蔓延出道道水痕。
晚飯時林母提起他的婚事,問他準備什么時候正式定親。祖父病著,想在閉眼前看他成家,為人子,不能悖逆父母旨意。林崇聿這一回沒能立刻答,他沉默著夾菜,林母輕輕敲他的桌,溫聲提醒他長輩說話時應要放下碗筷,問話不能不答,不合禮數(shù)。
林崇聿擱下筷子,他說:“是,我知道?!?
“要是人家姑娘愿意,下月前就先把婚事定下來吧,也好選個日子?!绷帜刚f,“總這樣沒名沒份的去別人家打擾,也不好看。”
林崇聿:“知道,我會去問她的意見。”
林母滿意地點頭,“吃飯吧?!?
晚飯后林崇聿離開林宅,初春風涼,冷風順著他的領(lǐng)口鉆入衣下。他打開車門,兜內(nèi)手機輕輕震動,他知道是誰,這個時間點,只會是路思澄。
八點半,是他平時在家的時間。路思澄知道這個點他多半不忙,總會掐著這個時間問他有沒有吃飯,晚飯吃了什么?林崇聿一次沒有回過,但仍不耽誤他第二天照發(fā)不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