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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澄,你先回臥室里去。”陳瀟說,“我跟他說幾句話。”
路思澄乖乖起身,一步三回頭地回房,關(guān)上了臥室門。
林崇聿家里隔音太好,陳瀟到底跟林崇聿說了什么,他一個字都沒能聽著。
二十分鐘后有人來敲他的房門,路思澄打開門,見陳瀟站在玄關(guān)口,正低著頭換自己的高跟鞋。
他知道陳瀟要走,連忙說:“我去送你。”
陳瀟的車就停在樓下,聞言微微抬起頭,從發(fā)絲的縫隙中瞥了他一眼,說:“好。”
林崇聿這次沒有跟上來,因為路思澄匆忙換鞋時抬起過頭,低聲囑咐過他在家等。
林崇聿的住宅治安好,周邊幾乎沒什么人往來。下樓時候剛起了一點夜風(fēng),撩開小道旁遲開的海棠。
夜色靜謐,石砌的小路蜿蜒瘦長,兩側(cè)立著幾根直直的路燈,自花影間蔓延出寥寥幾簇光。陳瀟的風(fēng)衣齊膝,背影高挑清瘦,高跟鞋敲出細(xì)微聲響,路思澄覺得那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他只穿著一件純白的單衫,骨節(jié)分明的腕上扣著電子表,雙手插著牛仔褲的兜,跟在陳瀟身側(cè)慢慢往前走。
他抬頭,見高樓寂靜,樹影無聲;往旁看,幾株晚發(fā)的樹枯枝蕭瑟,漆黑的瘦枝拖著一輪孤零零的月。
兩個人都走得很慢,誰也沒開口說話。路到半途,路思澄垂頭看她,問她:“你什么時候的航班?”
陳瀟答:“后天早上。”
“這么著急。”路思澄說,“那我能去送你嗎?”
“你愿意來就來。”
“我會去的。”
陳瀟笑了:“隨便你。”
路思澄陡然沒了聲音,很仔細(xì)地注視著她的臉。他覺得自己似乎是該說點什么的,但莫名其妙,千言萬語堆在他的喉嚨里,竟然有找不出一個能做開頭的字。
陳瀟突然停下步子,指著某處草叢說:“別動,這兒有只青蛙。”
路思澄循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果然見旁邊草叢里趴著只一指長的小青蛙。
這倒是挺稀奇,才四月的天,哪跑過來這么一只不怕凍的青蛙?陳瀟看了會這只粉身碎骨渾不怕的青蛙,說:“我想起來了,你小時候特別喜歡這東西,在外面見了就往家逮。”
路思澄想起來了,“后來不就沒逮了么。”
“對啊,因為我媽特別怕這東西。”她忽然大笑起來,“我記得有一回你逮了幾只拿去送給隔壁的小姑娘,把人家嚇得魂飛魄散,那小姑娘帶著她爸哭哭啼啼上門告狀,又把我媽嚇得魂飛魄散,回頭就拿掃帚揍了一頓你屁股,那是你頭一回挨她的打吧?”
路思澄已經(jīng)把這樁陳年往事忘得一干二凈,叫她這么一提又想起個模糊的影,也跟著笑了兩聲,“我想起來了,我那不是故意的。”
“你個小王八蛋。”陳瀟笑著說,“逮了青蛙順著人窗戶縫往里面塞,弄得人一家子雞飛狗跳的。你闖了禍后還躲到我房里不敢出來,還因為怕挨揍想離家出走,哪有你這樣的?”
路思澄面上露出了個真心實意的笑,嘆了一口氣,說:“我可真不是個東西。”
這只青蛙被他們甩去身后,不知道又爬去了那片可供棲息的草叢。陳瀟的車就停在前頭,她忽然說:“你看,就是這么活。”
路思澄停了腳步。
“就想想這些,不想別的。”她說,“現(xiàn)在過不去的,就先擱著。等哪天覺得這是樁小事了再回頭看,不晚。”
路思澄站在原地,看著陳瀟拉開車門,一只腳已經(jīng)邁了上去,身影卻又頓住了,回過頭朝他潦草一揮手,是個叫他不要再送的意思。
獵獵夜風(fēng)吹亂她的短發(fā),她伸長胳膊,手背朝著他,高高一揮。然后鉆進(jìn)車廂,漆黑高大的越野車燈一亮,轟鳴著發(fā)動,她就像個來無影去無蹤,瀟灑自如的女俠,就這樣朝他一揮衣袖……然后去奔赴自己的紅塵萬丈海了。
臨去前,她告訴路思澄:不想。
不想對錯,不想得失,不想是非,不想平生。
世上人想在浮沉中尋個立足地,靠得是“前路艱茫我自往矣”這一根撐地的蒿桿。命運洪流中有人打轉(zhuǎn),有人輾轉(zhuǎn),有人嚎啕,有人怨聲載道、自怨自艾。身在泥濘中的人看不清天高地厚,守著那點不肯直面的牛角尖蹉跎歲月。若肯往下看,那根能帶自己蹚出條光明大道的桿,上頂心口,下抵實地,就握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