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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樣說著, 可心里的某處又在叫囂著——他為什么不能自私呢?他就是想多在母親身邊待一會,有什么不行呢?
他這樣想著,也就無所顧忌地這樣說了。
胸口堵塞的怒火鋪天蓋地地將他砸進了已闊別太久的親情里, 混著千年未歇的戰火,幾乎要把他吞噬。
葉無咎伸手擦了下沈寂然的眼角,另一只手悄悄捏了個隔音的符咒落到屋門上。
“你不是這樣想的。”他說。
沈寂然一把捏住葉無咎的手,厲聲反駁道:“我就是這么想的!”
他就是覺得自己自私,明知道有些想法不對,卻還是忍不住會冒出私心來。
他不管不顧地說著,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心底的什么東西扒出來,像是要證明自己就是怎樣的人似的。
沒有人見過沈寂然崩潰,沈寂然自己也不愿在人前這樣,小打小鬧的撒嬌是情趣,偶爾有一點外泄的情緒也無傷大雅,但若是讓旁人瞧見太大的情緒起伏,那就有失體面了。
即便是當年葉無咎離世,他也只是默默地把心切開一道小口,讓那些悲傷和苦痛一點一點地滲出來,用一生去消化。
然而這一刻,他的聲音卻近乎于嘶啞,他眉頭緊皺著,因憤怒而大睜的眼睛里充血發紅。
“我知道。”葉無咎的手被沈寂然捏紅了,卻動都沒動一下,仿若無知無覺。
“我知道。”他說。
我知道你在委屈,也知道你為什么會說這些話。
就像人在為了什么萬分努力,最后卻失敗了一樣,心里會忍不住萌生出一點頹廢的情緒——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這是情緒,是心里冒出的想法,卻不是心中真正認同的觀點,沈寂然平日里是不會妄自菲薄的,只是此刻心中感情過于復雜,很難準確描述,才只能通過一些貌似毫不相干的話,來努力表述出自己心底藏著的感情。
他心疼地看著沈寂然,用沒被沈寂然抓著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脊背。
沈寂然在葉無咎的瞳孔里看見了自己的模樣,瞬間住了口。
好狼狽。
“我原本不是想說這個的,”沈寂然又像是卸了力氣,低下頭喃喃道,“我只是……”
葉無咎溫聲道:“我明白。”
沈寂然抿了下嘴,復又啟唇,然而他茫然四顧,卻不知自己要說的到底是什么。
“我……”
他試圖開口。
可剛說出一個字,那年電閃雷鳴的山巔和母親鮮活的笑顏便呼嘯著穿破漫長歲月,將他砸了個頭暈眼花。
他口中一片苦澀,終于知道了自己毫無緣由的憤怒到底是因為什么。
他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前塵種種,只要現在葉無咎還在這里,還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他就可以全然忘記曾經的苦痛,只要他一直向前走,他就不去過多地思念父母親友。
……可這都是他以為而已。
那些經年累月無從說起的苦痛早已凝聚成了他心口的軟刺,無人觸碰時無知無覺,一旦試圖觸及,定要扯下一層皮肉來。
——但他必須把話說出來,往后他還有那么長的歲月,他不想自己心口有什么不可觸碰的軟刺,他要那扎進去的軟刺變成傷口,然后傷口結疤、愈合。
沈寂然再次嘗試著開口:“那年天雷,我——”
然而還沒能說出什么,他的胃部針扎似地疼了一下,他忙止住話音呼了口氣。
說話時還好,一靜下來他才發覺胸口和胃都疼得厲害,渾身的骨頭也疼,像有火在骨髓里燒。
他余光瞥見葉無咎被自己捏得通紅的手,連忙撒開了,無意識地道了聲對不起。
但這一松手,他又失去了再開口的力氣,胃里的絞痛分去了他所有的精力。
葉無咎輕輕把沈寂然按到自己肩上,剛重獲自由的那只手放在他的腹部小心地揉著。
沈寂然沒有立即開口,葉無咎也不說話,只認真地給他按揉著腹部。
不知過了多久,沈寂然才緩緩道:“那年天雷,我在你軀殼里睜眼的一瞬間……心如刀割。”
他枕著葉無咎的肩膀,盯著對方垂在肩上的一縷發絲。
心如刀割。
直到這幾個字出了口,直到生銹的鈍刀慢慢割過當年還在流血的傷口,他才終于遲鈍但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刻骨銘心的疼。
于是無邊無際的悲傷如浪潮般排山倒海席卷而來,幾乎將他溺死,他急喘一口氣,收緊手臂擁抱住葉無咎,像是攀著水中唯一的浮木。
他少見地流露出了一點脆弱:“你走之后,我連、我連伯父伯母都不敢見。”
他原本想說,葉無咎走之后,他連悲傷都不會了,但說了一半又覺得太過矯情,臨時改了口。
葉無咎垂下眼睛,視線落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