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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信已經(jīng)斷了十日, 家里人如何?”
“夫人每天都跪在佛堂里, 老爺也不去茶樓吟詩作對了, 奶娘老哭。”
“為什么要到這里來?”
“想來就來了。”
謝翎在燈下看他像只松鼠一樣吃著飯, 覺得可愛, 脫口而出道:“可惜你不是女子。”這心里暗暗想過幾遍的話, 嘴里說出來, 謝翎自己都愣了。回過神來, 他耳根發(fā)燒, 平日里兇神惡煞的人心虛得厲害, 看了一眼那還在認(rèn)真吃飯的傘哥兒,心想著他什么都不明白。
剛要松口氣, 賣傘郎又開口了:“就算小人是女子又能怎樣, 也進(jìn)不了你謝家的門。”
謝家怎么會娶個四處拋頭露面經(jīng)商的姑娘, 完全是笑話。
謝翎只以為他年紀(jì)小, 又有些呆, 哪里懂得這些, 卻被一語道破, 一時(shí)間更是沒了主意。
“謝翎, 好好打仗吧, 家快要沒了。”賣傘郎說著嘆了口氣, 繼續(xù)吃飯。
這一句, 空氣中浮動的旖旎消散得干干凈凈, 此事沒有誰再提。
第二日趁謝翎去元帥營帳一起商討軍情, 賣傘郎寫了張紙條留在案幾上, 背著他的竹筐去了封鎖的疫區(qū)。
謝翎回來時(shí), 木已成舟, 他也沒有多著急的樣子, 在疫區(qū)門口沉默地站了半晌就回去了。
這一分開就是兩個月。
這期間謝翎又打了一場仗, 六千精兵只回來不到五百人, 他像血葫蘆一樣躺在帳中高熱不下, 險(xiǎn)些沒撐過去。
兩個月后, 元帥下令撤銷了疫區(qū)。
謝翎抱著長槍倚著一棵樹, 在門口等他。
賣傘郎背著竹筐子出來, 瘦得整個人一把能握住似的, 看著他,“三十六天前, 小人聽到出征的戰(zhàn)鼓聲了。”
“你怕我死了? ”
賣傘郎誠實(shí)地點(diǎn)點(diǎn)頭。謝翎笑了, “就算我死了, 又與你何干? ”
這完全就是在賭氣了。
賣傘郎不說話, 低著頭不知道想什么。
謝翎看他這副低眉順眼的樣子,覺得更氣悶, 粗魯?shù)貑枺?“抬起頭來說話, 想什么呢? ”
賣傘郎看著他:“我想吃魚。”
“軍營里哪來的魚? !”
賣傘郎低下頭, 還是那一句, 有點(diǎn)耍賴了:“我想吃魚。”
謝翎瞇眼看他, 氣得直磨牙, 這是擺著吃定他的面孔了。你又不是個姑娘, 一個小子撒的哪門子的嬌? !這么想著, 還是騎馬帶他去了外頭, 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水潭邊。
深夜中架起篝火, 火上烤著兩條肥魚。等魚熟了, 他也不怕燙, 拿過魚仔細(xì)地剃去魚刺。
賣傘郎靜靜在旁看著他, 這樣一個粗人, 手掌上都是厚厚的老繭,卻做著比繡花還細(xì)致的活兒。雖然滿臉都是戾氣, 可眼中盛滿了他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柔情。
這樣一個人, 也就這樣一個人吧。
謝翎正剔著魚刺, 突然想起什么, 從懷里掏出一個白綢裹著的東西給傘哥兒。
賣傘郎拿過來一看, 是一支男子戴的素蛇簪。
謝翎說:“軍中枯燥, 除了練兵外, 就做些小玩意兒解悶。那次得了一截不錯的木料, 就順手做了根簪子, 也不知道給誰, 就給了你罷。”
賣傘郎想起第一次見面, 他就在那里削木頭做些小玩意兒, 看起來是做慣了的。這根簪子入手, 光滑如蜿蜒爬行的小蛇, 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謝翎, 謝謝你。”賣傘郎說,“沒有人對我這么用心過。”
“咳! ”謝翎說,“我都說是順手了。”
“嗯, 順手。”
謝翎一抬頭, 看傘哥兒蹲坐在石頭上, 雖然強(qiáng)忍著, 但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那張五官精致的巴掌臉仿佛全被笑意擠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