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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非銀驚道:“難道是那賣傘郎? ”白清明點頭, 多半是了。他心中有了猜想, 一刻不敢耽誤, 天雖然還沒黑透, 也顧不得那么多, 凈手焚香, 手指結(jié)印念念有詞。
只聽大門口不知被什么東西震得咣咣作響, 一股帶著腥腐的水藻氣息撲面而來, 地上顯出一串濕淋淋的腳印, 一直走到院中的廊中才停住。守橋娘顯了身形, 這個守橋娘年紀挺小, 穿著一身華麗的素緞衣, 裙邊都碎成了布條, 她拿著一只木梳哼著小曲梳頭發(fā), 只是赤著的一雙白玉小腳下一直流淌著腥臭的河水, 沿著木縫流淌而下。
守橋娘的聲音嫩嫩的, 像黃鸝:“哥哥你是誰? 為什么叫我來? ”
白清明行了個禮:“在下白清明, 是封魂師, 我找姑娘來, 是為了尋個人。”
守橋娘梳著她的長發(fā), 歪著頭,用沒有眼白的烏黑眼珠天真地看著他: “封魂師我見過一個, 不是白氏, 是風綺家的。”守橋娘咯咯笑了起來,“我知道白哥哥叫我來做什么。你們鎮(zhèn)上丟了個人, 就怪在我們守橋娘頭上。我們既得了祭品,就沒有再害人的道理。”
“在下知道不關(guān)守橋娘的事, 不過那人是過橋的時候不見的, 想必守橋娘能知道他去了哪里。”
守橋娘指了指白清明身后, 笑嘻嘻地道:“你讓那個好看的哥哥陪我一晚, 我就告訴你。”
柳非銀看她指自己, 心中好笑,就起了戲弄的心思。他上前一步,下巴磕在白清明的肩上, 一副嬌不自勝的樣子道:“那可不行, 人家已經(jīng)有人家啦。隨便跟姑娘出去, 可是要浸豬籠呢。”
守橋娘立刻被惡心到了, 正待想挑那個蒙著臉的畫師, 卻聽白清明冷笑一聲:“你最好快些說, 耽誤了在下的工夫, 這九十九橋鎮(zhèn)的橋,恐怕都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
守橋娘嬌哼了一聲:“這才是你們封魂師的強硬做派, 剛才假惺惺什么。”
“……”
“那個人被賣傘郎給擄走了, 說是要帶他去看一看前世的碑。”守橋娘冷笑一聲, 再沒了小姑娘的做派, 聲音都涼薄了幾分,“那碗湯又不是別人捏著他的脖子灌下去的。若真的在意前世種種, 就該像我們這些孤魂野鬼一樣, 就算終日受苦不得安寧, 也絕不去輪回。既入了輪回便是自愿割舍了前塵, 干脆地做了那不回頭的人。既不回頭,又何苦去尋他。”
說完守橋娘隱去了身形, 那濕漉漉的小腳印踩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風中殘留著守橋娘嫩嫩寂寥的聲音。
“終易散, 且長閑。莫教離恨損朱顏。誰堪共展鴛鴦錦, 同過西樓此夜寒……”
游廊中的腳印一點點地風干, 了無痕跡。
(十八)
而此時在白澤嶺松濤陣陣處的山崖邊, 一座孤墳旁, 石碑上雕刻的痕跡已打磨得圓潤, 一如那名字,仿佛還殘存著生者的體溫。
賣傘郎盤膝坐著, 看著那老松樹下悠悠轉(zhuǎn)醒的人, 心中琢磨著, 面前這個人和墳里那個人, 到底有哪里像?
簡銜羽慢慢睜開眼睛, 一時間怔怔地, 眼前是松間明月下, 懸崖上孤墳旁, 還有那個盯著自己的賣傘郎。白天發(fā)生的事紛紛涌入腦中,他過了一座橋, 聽到有人喚他的名字, 他應(yīng)了一聲, 而后全身被絲綢般的風纏住, 接著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面前這個人不管是鬼還是妖, 終究不是為了要他的性命, 反而鎮(zhèn)定下來, 沉著地問: “你是誰?”
前世在白澤嶺中的相逢與此時重疊, 是了, 長得不像, 性子也不像, 沒有哪里像, 但這就是他了。
賣傘郎微微一怔, 答道:“……迷途的貨郎。”
“你是鬼還是妖? ”
“非鬼非妖。”
“那你抓我做什么? ”
賣傘郎不答, 看向那座墳。
簡銜羽也看向那座墳:“這里埋的是誰?”
“他叫謝翎。”賣傘郎說,“你的前世。”
“前世。”簡銜羽微妙地笑了一下, 卻是冷的,“荒謬! ”
“……”
“這個人已經(jīng)死了, 人死萬事空, 就算是前世, 已是不一樣的人, 你有仇也好, 有恩也罷, 都裝在這棺材里, 覆于黃土之下, 又與我何干?”
賣傘郎揪住衣角, 本就不甚清明的眼睛, 又模糊了幾分:“那前世的約定就不算了是嗎? ”
簡銜羽看天色知道他失蹤了大半天, 家人怕是要急瘋了, 一時間也無法細細琢磨這綁匪的話, 只想著早些脫身, 便耐著性子與他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