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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謝翎已經(jīng)不在了, 死了。
可趙槿還是要找到她, 不管死的活的, 這個人都是她的丈夫, 他活著丑了殘了, 她照顧。她死了, 她給他送終。她找到橋上的謝翎, 死后冰那樣沉默地站著, 不笑不說話, 哪里像她的謝翎。她才清楚地看到, 他不在了。
謝翎的鎧甲下鼓起一塊, 趙槿摸出那個木雕, 栩栩如生好似縮小版的她, 被鮮血浸潤, 已然是擦不掉了。
她沒有多傷心, 只是淡淡地道:“沒關(guān)系, 你先走一步, 我馬上就來了。”
趙槿將他用草席裹了, 拆了一塊門板, 托著他的尸體到了山上, 一處風(fēng)景獨(dú)好的懸崖邊, 為他挖了一個深坑, 添了一把土。鎮(zhèn)上有棺材, 可她沒力氣拖到這山崖之上,只等謝家人從山谷里出來掩埋,而后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裳, 又看了他最后一眼, 毫無留戀地從懸崖上跳下去, 尸骨無存。
半日后, 謝家人找到了謝翎, 他們不知道是誰把他拖過來的, 一家人哭了一場, 卻也沒往祖墳里遷,斂進(jìn)棺材里就地發(fā)喪。謝家的大少夫人連日驚嚇, 又失了親人, 傷心過度早產(chǎn)了, 生下個男娃娃, 為了紀(jì)念孩子的小叔叔, 取名叫謝羽。
很多年之后, 棺材里曾經(jīng)英武的將軍瘦成了一把枯骨。他懷里揣著的那截相思木雕成的木人, 整日都好像聽到有人在講一段故事, 故事里有謝翎, 有賣傘姑娘, 他們相遇在白澤嶺的水潭邊, 賣傘姑娘給他包扎傷口, 故事便那樣波瀾不驚地開始了。
終于有一日, 相思木很久沒聽到有人說話, 他覺得很寂寞, 茫然然地睜開了眼。
他發(fā)現(xiàn)自己窩在盔甲白骨的懷中, 他記得自己是個賣傘郎, 還記得這人要他等。
“這是什么時候了? ”他問。
白骨不說話。“你已經(jīng)輪回了嗎? ”
白骨依舊不說話。
相思木親了親骷髏上黑漆漆的眼眶, 溫柔道:“沒關(guān)系, 你慢慢來,我等你。”
他只是一截相思木, 他是異數(shù),他不是男子, 也不是女子。
去九十九橋鎮(zhèn)上等輪回的那個人, 也是別人。
就如同酒肆里的說書人嘴里的故事, 他沉浸在那場生離死別的故事里, 而那故事卻與他完全無關(guān)。從頭至尾, 他是那驚堂木, 是折扇, 是案幾, 是說書人手中的茶碗, 是一個道具, 卻偏偏不是那故事里的人。
而他卻偏偏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一)
冥界不是可以長待的地方, 看完三生石, 他們就要回去。
所有謎團(tuán)解開, 一直埋頭趕路的人抬起頭, 天下之大, 卻沒有容身之處。
賣傘郎很平靜地垂著長睫, 默默地跟著白清明走著, 一言不發(fā)。
白清明知道他不好受,也不吵他。好心的小白老板心里盤算著,他既無處可去,留在九十九橋鎮(zhèn)的錦棺坊也好。過些日子他們回風(fēng)臨城,店子又剩下畫師一個人打理,雖說他一個人也能照看,但終究是吃力。
二人走到奈何橋邊, 孟姑娘正坐在槐樹下喝茶偷閑。孟姑娘熬了一手的好湯, 奈何橋第一扛把子, 長得倒是五官端正, 只是長年鼻頭發(fā)紅, 臉上起紅疹子, 原是彼岸花的花粉過敏。一般不起疹子的時候少, 不過運(yùn)氣好遇到孟姑娘臉上的疹子好了, 熬的那碗湯也沒那么難以下咽。
孟姑娘往這邊看了一眼, 有些吃驚:“呀, 趙槿, 你怎么死了? ”看了白清明一眼, 又笑,“你找這個人做什么, 這個人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呀。”
這一聲“趙槿”讓白清明覺得有些異樣, 這奈 何 橋 上 孤 魂 野鬼來來去去的, 孟姑娘怎么會單單記得一個趙槿。
白清明一笑, 眼角翹起來, 頗有些老狐貍的做派, 走過去施了個禮: “好久不見了, 孟姑娘還是這樣年輕貌美。”
孟姑娘可不吃他這一套, 敲了敲桌面, 腳不沾地的白衣侍女立刻拿了兩只茶杯來添了茶水。
“我們當(dāng)差的, 又不吃供奉, 就那點(diǎn)當(dāng)差的工錢, 連件好衣裳都買不起, 更別說胭脂水粉了。”孟姑娘翻個白眼,“睜眼說瞎話。”
“在人間這種恭維是禮貌而已。”
孟姑娘說:“人間那一套放在冥界可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