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天仙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看著張旺才快步離去的背影，李遠渾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最壞的情況發(fā)生了。而且，是被張大戶父子發(fā)現(xiàn)的。他們絕不會放過這個打擊自己、同時又能彰顯“維護集體利益”的機會。用不了多久，偷水的事就會傳遍全村，然后……

他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幾乎讓他動彈不得。他仿佛已經(jīng)聽到了村民們的唾罵，看到了爹娘羞憤欲絕的臉，感受到了陳志遠失望的目光，以及那扇剛剛對他開啟一條縫隙的希望之門，在他眼前轟然關(guān)閉、徹底鎖死的景象。

（跑？不，不能跑。跑了更說不清，爹娘怎么辦？）絕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沖擊著他的理智。他該怎么辦？承認？死不認賬？找趙老倔？不行，那會把趙老倔也拖下水。

就在他六神無主、幾乎要被恐懼吞噬的時候，一陣自行車的鈴聲由遠及近。是王技術(shù)員，騎著他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綠帆布包，正往農(nóng)技站去。他似乎看到了土坡后臉色慘白、失魂落魄的李遠，詫異地停了下來。

“遠子？你蹲這兒干啥？臉色這么難看？”

李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猛地抬起頭，看著王技術(shù)員那張被生活磨礪得粗糙但此刻顯得格外可靠的臉。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眼睛里無法掩飾的驚恐和絕望。

王技術(shù)員看看他，又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劉老蔫的地，望向那片刺眼的濕痕，再聯(lián)想到剛才路上隱約聽見張旺才嚷嚷的“偷水”……他瞬間明白了大半。他臉色沉了下來，左右看了看，迅速把自行車支在土坡后，一把拉起李遠，低喝道：“到底怎么回事？說！”

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相對信任的人面前，李遠最后的防線崩潰了。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地把事情說了個大概，重點強調(diào)了“小和尚頭”要絕種，陳老師說是寶貝，自己只想救幾棵留種，趙老倔暗示沖渠水……但絕口沒提具體的暗示內(nèi)容，只說“猜到可能會沖渠”。

王技術(shù)員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狠狠吸了一口旱煙，嗆得自己咳嗽起來。他盯著李遠，眼神復(fù)雜，有怒其不爭的惱火，有理解其情的無奈，更有對即將到來風(fēng)暴的深深憂慮。“糊涂！你真是糊涂啊！”他壓低聲音罵道，“這種事是能沾的嗎？那是公家的水！規(guī)矩壞了，誰都保不住你！張大戶正愁沒你的把柄，這下可好，送上門了！”

“王叔，我……我沒辦法了……”李遠聲音帶著哭腔。

“現(xiàn)在知道沒辦法了？”王技術(shù)員煩躁地踱了兩步，“陳工今天下午就到！他可是對你寄予厚望，還專門打電話問你的‘調(diào)查報告’和種子記錄進展！這下好了，人還沒到，你先成了偷水賊！你讓他怎么想？讓村里、鄉(xiāng)里怎么看你？”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李遠心上。他低著頭，肩膀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王技術(shù)員看著這孩子單薄顫抖的背影，想起他家里的光景，想起他熬夜記錄筆記的認真，想起那株被他發(fā)現(xiàn)的抗凍麥苗，心又軟了。他重重嘆了口氣：“事已至此，怕也沒用。你記住，不管誰問，就說早起看苗快死了，心里急，正好看見渠里有點沖渠剩下的積水，就用手捧著澆了幾棵，想留種。其他的，一概不知！尤其是趙老倔，一個字別提！聽見沒有？”

“可……可張旺才他們看見痕跡了，還有我挖的……”

“痕跡？”王技術(shù)員走到地邊，仔細看了看，忽然抬起腳，在那片新土和濕痕上狠狠踩了幾腳，又用鞋底來回搓了搓，然后走到渠邊，對著李遠挖開過的缺口位置，故意滑了一跤似的，用腳踢蹬了幾下，弄塌了一小塊渠幫的浮土，蓋住了那里。“什么痕跡？這渠道年久失修，沖渠沖垮點土，不正常嗎？地裂了縫，有點潮氣，奇怪嗎？”他瞪了李遠一眼，“你只是澆了幾捧積水！別的，你不知道！”

李遠愣愣地看著王技術(shù)員近乎無賴的“毀滅證據(jù)”和“統(tǒng)一口徑”，心里亂成一團麻，但也隱隱生出一絲絕處逢生的微光。（能……能糊弄過去嗎？）

“還愣著干什么？趕緊去農(nóng)技站！把陳工要的記錄整理好，該干的活干好！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王技術(shù)員推了他一把，“我去找王老栓。這事，得趕在張大戶父子煽動起來之前，先定下調(diào)子！”

李遠渾渾噩噩地跟著王技術(shù)員回到農(nóng)技站。一上午，他如同夢游，整理檔案時幾次把標簽貼錯，心里反復(fù)咀嚼著王技術(shù)員教的話，設(shè)想著各種被盤問的場景，恐懼稍退，但一種更深的、如同等待判決般的煎熬彌漫開來。他能感覺到，農(nóng)技站里其他兩個臨時工看他的眼神有些異樣，似乎聽到了什么風(fēng)聲，但沒人當(dāng)面問他。

中午，他沒回家，也沒心思吃飯。王技術(shù)員回來了，臉色依舊不好看，但稍微緩和了些?！拔腋趵纤ㄕf了，也承認你行為不當(dāng)，但初衷是為了搶救重要種子，且情節(jié)輕微，就是幾捧積水的事。王老栓也不想把事情鬧大，畢竟涉及陳工看重的種子，也怕影響村里形象。他答應(yīng)先壓一壓，看看張大戶那邊怎么鬧?！蓖跫夹g(shù)員點了支煙，狠狠吸了一口，“不過，張旺才那小子，一口咬定是‘偷水’，還說他爹已經(jīng)去鄉(xiāng)里找他叔叔‘反映情況’了。下午，怕是有場硬仗。陳工大概傍晚到，到時候……”

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陳志遠的到來，可能是一道護身符，也可能讓事情變得更加復(fù)雜、難以收場。

整個下午，李遠在農(nóng)技站里坐立難安。每一次門響，他都心驚肉跳，以為是張大戶或鄉(xiāng)里來人了。他強迫自己坐在桌前，攤開筆記本，對著“小和尚頭”和“氣死驢”的記錄，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那些字像螞蟻一樣在紙上亂爬。（陳老師會相信我嗎？他會怎么看待這件事？一個不守規(guī)矩、偷奸?；闹郑浚┻@個念頭比被村里處罰更讓他難受。

夕陽西下，將農(nóng)技站斑駁的墻壁染成一片昏黃時，門外終于傳來了期盼已久又令人恐懼的自行車鈴聲和腳步聲。陳志遠風(fēng)塵仆仆地走了進來，依舊背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眼睛在看到李遠時，還是亮了一下。

“遠子，記錄做得怎么樣了？”他一邊放下包，一邊很自然地問道，仿佛完全不知道村里正在發(fā)酵的風(fēng)暴。

李遠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么回答，農(nóng)技站的門就被粗暴地推開了。

張大戶走在前面，臉上掛著一種混合著氣憤和篤定的神情。張旺才跟在他爹身后，下巴抬得老高。最后進來的是王老栓，搓著手，臉上堆著慣常的、為難的苦笑。再后面，還跟著兩個穿著灰藍色制服、表情嚴肅的鄉(xiāng)里干事，其中一個，正是張旺才的叔叔。

小小的農(nóng)技站，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王技術(shù)員站起來，臉色緊繃。陳志遠察覺到不對勁，疑惑地看向李遠，又看向這一大幫不速之客。

“陳專家，您來了就好。”張大戶率先開口，語氣是刻意表現(xiàn)的恭敬和痛心，“正好，有件事，關(guān)系到咱們村的集體利益，也關(guān)系到您看重的這個年輕人，得請您，還有鄉(xiāng)里的領(lǐng)導(dǎo)，一起評評理。”

他轉(zhuǎn)向眾人，聲音提高，帶著表演般的憤慨：“李遠！這個娃娃，昨天夜里，偷挖灌溉渠，盜竊公家沖渠用水，澆他自家的地！破壞灌溉規(guī)矩，損公肥私！證據(jù)確鑿！旺才，你來說！”

張旺才立刻上前，口齒清晰地把他早上“發(fā)現(xiàn)”的痕跡、推理，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重點強調(diào)“偷水”、“破壞渠道”、“性質(zhì)惡劣”。那兩個鄉(xiāng)干事面無表情地聽著，不時在小本子上記錄。

王老栓在一旁唉聲嘆氣：“遠子，你……你怎么能做這種事呢？再難，也不能動公家的水啊……”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燈，齊刷刷打在李遠身上。他站在那里，臉色蒼白得像紙，身體微微發(fā)抖，孤立無援。他能感覺到王技術(shù)員投來的、催促他按計劃說的眼神，也能感覺到陳志遠投來的、驚愕、探究，以及……深深失望的目光？

（不，不能讓他失望?。┠且凰查g，李遠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勇氣。他抬起頭，看向陳志遠，聲音因為緊張而發(fā)顫，但字句清晰：

“陳老師，我沒有偷水澆自家地。我家地在村東，不是這里?！彼瘸吻辶俗钪匾囊稽c，然后，按照王技術(shù)員教的，但語氣更加懇切，“我……我是看劉老蔫叔這塊地里的‘小和尚頭’快旱死了，這是您說的寶貴種子。我早上來得早，看見渠里沖渠后還剩點積水，怕太陽一出來就蒸干了，心里急，就……就用手捧了幾捧，澆了最靠邊的幾棵，想試試能不能救活，留個種。我沒挖渠，渠道那是沖渠沖的，地裂了縫有點濕，可能是別的原因。我知道我不該動那點積水，我錯了，我愿意接受處罰?！?

他避重就輕，咬死只是“幾捧積水”，且動機是“搶救種子”。說完，他垂下頭，等待著狂風(fēng)暴雨。

張大戶立刻冷笑：“幾捧積水？那一片地都濕了！渠道邊上的新土怎么回事？李遠，人贓并獲，你還敢狡辯？”

陳志遠一直沒有說話。他看了看情緒激動的張大戶父子，看了看一臉為難的王老栓和嚴肅的鄉(xiāng)干事，又看了看低頭認錯但脊背挺直、雙手緊緊攥著那個破舊筆記本的李遠。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遠一直緊緊抓在手里的筆記本上。那筆記本的封皮，因為被汗水反復(fù)浸濕又干透，已經(jīng)有些變形，邊角磨損得厲害。

他忽然伸出手：“遠子，把你的記錄，給我看看。”

李遠一愣，下意識地把筆記本遞過去。陳志遠接過來，就站在屋子中央，在眾人各式各樣的目光注視下，一頁一頁，仔細地翻看起來。他看得很慢，很認真，從“小和尚頭”稚嫩的草圖和老農(nóng)口述的記錄，到“氣死驢”與“老紅芒”的對比思考，再到那些關(guān)于土壤、發(fā)芽的零碎筆記。他的手指撫過那些因為用力而深深凹陷的鉛筆字跡，撫過那些被橡皮反復(fù)擦拭留下的毛糙痕跡。

農(nóng)技站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陳志遠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良久，陳志遠合上了筆記本。他沒有看張大戶，也沒有看鄉(xiāng)干事，而是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王老栓，然后轉(zhuǎn)向那位張干事。

“王支書，張干事，”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穩(wěn)定，帶著一種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理性，“首先，李遠未經(jīng)允許，擅自動用公共水源，無論多少，都是錯誤的，應(yīng)該批評教育?！?

張大戶臉上露出一絲得色。

陳志遠話鋒一轉(zhuǎn)：“但是，幾位領(lǐng)導(dǎo)，我是從事農(nóng)業(yè)科學(xué)研究的。我們看問題，是不是也要看看前因后果，看看行為背后的動機和實際造成的后果？”

他舉起那本筆記本：“這是什么？這是一個只有初中文化、家庭極度困難的農(nóng)村少年，在沒有任何人要求、沒有任何報酬的情況下，利用一切空閑時間，記錄下的關(guān)于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上，那些即將消失的、可能蘊藏著抗逆基因的古老作物品種的資料。他記錄‘小和尚頭’，是因為我告訴他，這種耐鹽堿的品種可能是寶貝。他今天早上，冒著被誤解的風(fēng)險，去試圖挽救幾棵即將死亡的‘小和尚頭’，動機是什么？是為了偷那幾捧水澆自家地嗎？他家地在東頭！他的動機，寫在每一頁筆記里——他想留住這些種子！”

他的語氣加重了：“什么是‘贓’？水是贓物嗎？也許從規(guī)定上看，是。但他用這幾捧水，想要‘竊取’的是什么？是讓公家損失了幾噸水嗎？不，他想‘竊取’的，是時間！是在這些寶貴作物品種徹底滅絕之前，搶出一點讓它們存活、留種的時間！是在我們這些坐在辦公室里的科研人員，還在討論立項、申請經(jīng)費、走流程的時候，一個少年在最前線，用最笨拙、甚至錯誤的方式，進行的搶救性保護！”

陳志遠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李遠身上，眼神復(fù)雜，但先前那絲失望已經(jīng)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混合著痛心和某種決斷的情緒。

“他方法錯了，該批評，該教育，該按規(guī)定處理。但如果我們只盯著那‘幾捧水’的錯誤，而忽略了他拼命想保護的東西的價值，忽略了一個身處絕境卻依然想著為土地、為未來留一顆種子的心，那我們這些大人，這些掌握著資源和規(guī)則的人，是不是也錯了？”

他轉(zhuǎn)向張干事，語氣變得嚴肅而鄭重：“張干事，關(guān)于李遠同志的錯誤，我作為項目負責(zé)人，也有管理不嚴的責(zé)任。我會向他的村委會提出正式批評，并建議進行適當(dāng)?shù)牧x務(wù)勞動作為懲戒。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每個人都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