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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沉悶的等待中,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聲和說話聲。王老栓像上了發條一樣彈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了出去。是縣教育局趙科長,帶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干事,還有鄉里分管教育的副鄉長和一個文教助理,一共四人,走了進來。
趙科長依舊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樣子,目光銳利地掃過破舊的倉庫、殘缺的課桌、斑駁的黑板,最后落在站在講臺(土坯)旁、手足無措的李遠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副鄉長則熱情得多,跟王老栓握手寒暄,又對李遠點點頭,說了句“小伙子精神”,但眼神里的打量意味同樣明顯。
“開始吧。”趙科長言簡意賅,在第一排空著的位置坐下,拿出筆記本和鋼筆。年輕干事立刻也坐下,拿出相機,調整角度。副鄉長和文教助理坐在了另一邊。
壓力瞬間呈幾何級數增長。李遠覺得腿有些發軟。他看了一眼王技術員,王技術員對他用力點了點頭。他又看向劉老蔫,老人混濁的眼睛正望著他,里面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期盼。
李遠咬了咬牙,走到“講臺”后。破黑板粗糙的木紋近在咫尺。他轉過身,面向下面那一片沉默的、帶著各種復雜情緒的目光。陽光從屋頂的破洞斜射進來,光柱里塵埃飛舞。
“各、各位鄉親,領導,”他的聲音干澀發緊,在空曠的倉庫里帶著回音,“今天……咱們‘星火計劃’頭一回上課。我……我叫李遠,就是咱村的。我……我也種不好地,也在學。”他頓了頓,深吸口氣,強迫自己不看趙科長那審視的目光,而是看向劉老蔫和其他幾個老漢,“今天,就……就說點咱地里都能看見的,幾種……幾種不一樣的麥子。”
他從懷里掏出那本記錄本,翻開。這個動作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仿佛抓住了熟悉的錨點。“大家……都知道咱村的‘小和尚頭’吧?劉老蔫叔家就種過。”
劉老蔫在下面用力點了點頭,混濁的眼睛亮了亮。
“這‘小和尚頭’,長在鹽堿重的賴地里,穗子小,沒芒,看著賴。”李遠的聲音漸漸平穩了些,他指著記錄本上一幅歪歪扭扭的草圖,“可它耐鹽,耐旱。天旱的時候,別的麥子葉子卷得像棍兒,它不卷,它……它把葉子縮起來,貼著稈子,像個怕冷的人縮著脖子,少讓太陽曬,少讓風吹。”
他盡量用最土的話描述,甚至模仿了一下“縮脖子”的動作。下面幾個老漢抬起眼皮,似乎被這個比喻吸引了。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也好奇地看了過來。
“為啥它能這樣?”李遠繼續,他拿起粉筆,想在黑板上畫,卻發現粉筆受潮,畫出來的線斷斷續續。他干脆放棄,指著倉庫門外,“我田里就有。它的葉子,我切了薄片在鏡子底下看過,里面的‘小格子’排得特別緊,水汽不容易跑出來。根也長得跟別的麥子不太一樣,能在咸水里挑著喝水。”
“挑著喝水?”一個坐在后面的老漢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靜中很清晰。
“對,就是……咸水里不好的東西,它少喝點,好的東西,它多喝點。”李遠努力解釋,額頭冒汗,他知道這個解釋不科學,但似乎只有這么說,老漢們才能懂。
趙科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么。年輕干事“咔嚓”按了一下快門,閃光燈刺眼的白光讓李遠瞇了一下眼,心又是一慌。
“還有從陜北來的‘老紅芒’,”李遠趕緊往下說,攤開另一頁記錄,上面是“老紅芒”的葉片和根系草圖,“這個種,不怕旱,是因為葉子厚,上面有層‘蠟’,鎖水。根扎得深,能喝到底下的水。我家院墻根就移栽了幾棵,我爹看著呢,下雨那會兒,別的苗蔫,它精神點兒。”
提到爹,他聲音自然了些。下面的老漢們開始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起來。提到具體的人(劉老蔫,他爹),具體的事(院墻根的苗),似乎比那些術語更能讓他們進入情境。
“那……那咱現在種的‘豫麥18號’呢?它不耐旱?”一個年輕媳婦怯生生地問。
“也耐旱,可……可能沒這兩個老種那么耐。”李遠老實說,“而且,它喜歡好地,水肥足。在咱這賴地里,它就長得費勁,今年旱,好多都倒伏了,根也爛了。”他想起張家“保水劑”麥田的根腐病,但沒有明說。
“那你說這些有啥用?”另一個老漢直愣愣地問,語氣里帶著慣常的、對“沒用”事情的漠然,“這些老種,產量低,不好吃,種了不劃算!”
這個問題很尖銳,直指核心。倉庫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李遠,包括趙科長。
李遠的臉有些發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著提問的老漢,又看看其他人,緩緩說道:“是,產量低,不好吃。可它們……它們能在咱這賴地里,活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激動:“咱這地,旱,堿,薄。好品種是好,可咱伺候不起。這些老種,就像……就像咱村里那些最沒本事的老人,沒力氣,沒出息,可災荒年,他們知道哪兒有野菜,知道怎么省著吃,能熬過去!它們身上,說不定就帶著能讓咱這賴地也多點收成的‘法子’!我鼓搗它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從它們身上,學點這‘熬過去’的法子,用到好品種上,或者……或者就用它們,在實在種不了好品種的賴地里,多少收一點,是個指望!”
這番話,完全脫離了講義。是他這些日子在地里摸爬滾打,看著那些掙扎的生命,心里最真實的想法。沒有術語,沒有數據,只有最樸素的、關于“活下去”的道理。
倉庫里一片寂靜。連趙科長都停下了筆,抬頭看著他。劉老蔫的眼睛里,有亮光在閃動。幾個老漢臉上的漠然松動了一些,陷入沉思。那個提問的老漢,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什么,低下頭,搓了搓手。
李遠胸口起伏,說完才覺得有些莽撞。他看向王技術員,王技術員對他豎了個大拇指。他看向趙科長,趙科長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合上了筆記本。
“講得不錯。”趙科長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淡,“貼近實際,有思考。不過,李遠同志,‘星火計劃’不僅要講‘是什么’,‘為什么’,更要講‘怎么辦’。你剛才提到的‘熬過去的法子’,具體怎么學,怎么用?下一步的試驗打算怎么做?這些,要在以后的課里,慢慢講清楚。要引導大家思考,動手,而不僅僅是聽故事。”
“是,趙科長,我記住了。”李遠連忙點頭,心里卻松了一大口氣。至少,沒被全盤否定。
“好了,今天的課就到這兒吧。”副鄉長站起身,打著圓場,“李遠同志講得很生動嘛!結合實際,好!鄉親們有什么問題,以后上課多問!王支書,這教學條件還得改善啊……”
領導們又說了些勉勵和指示的話,便離開了。倉庫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那些“學員”和李遠、王技術員、劉老蔫。
“遠子,講得好!”劉老蔫第一個站起來,走到李遠面前,混濁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說的對,是‘熬過去’的法子!我家那‘小和尚頭’,就是能熬!”
其他幾個老漢也慢慢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那‘老紅芒’的種子,能分點不?我想在自留地邊上試試。”
“你說葉子有‘蠟’,咋看出來的?”
“那根腐病,有啥法子防不?我家豆子也有點……”
問題五花八門,有的李遠能答,有的只能和王技術員一起商量著說。氣氛反而比剛才上課時活躍了許多。那兩個年輕媳婦也抱著孩子沒走,在一旁聽著。
李遠一邊回答,一邊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他們眼中依然有困惑,有將信將疑,但至少,有了一些光亮,一些真正從土地里生長出來的、對“可能”的探尋。這光亮,比幻燈機的光,比領導肯定的目光,都更讓他感到一種沉甸甸的、真實的滿足。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趙科長提出的“怎么辦”,是更大的挑戰。要把這些零散的觀察和“土道理”,系統化,可操作化,教會別人,路還很長。
但至少,今天,在這間充滿霉味的舊倉庫里,在這些歪斜的課桌前,第一顆屬于“星火”的、微弱的火星,算是勉強擦亮了。它照亮了劉老蔫的眼,也照見了李遠自己腳下那條更加清晰、卻也更加崎嶇的路——一條連接著田壟與課桌、經驗與科學、個體摸索與大眾傳播的,未曾有人走過的路。
送走最后一個“學員”,李遠疲憊地靠在斑駁的土墻上。王技術員在收拾幻燈機,劉老蔫在仔細地把散落的凳子歸位。
夕陽的余暉從破屋頂的洞口斜射進來,將飛舞的塵埃染成金色,也照亮了那些布滿刻痕的、冰涼的課桌桌面。李遠走過去,再次伸手撫摸那些粗糙的木紋。這一次,觸感不再陌生。
這些課桌,曾經承載過無數孩子脫離土地的夢想。如今,它們在這里,將承載另一種夢想——讓土地本身,變得更有希望一些的夢想。
他知道,明天,他依然要回到試驗田,繼續觀測,記錄,面對那些解不開的謎團。但也許,從今往后,當他蹲在田壟間,看著那些標記牌下的生命時,會多一重不同的目光——不僅是一個觀測者的目光,也是一個試圖將所見所感,傳遞給更多在同樣土地上掙扎的人的、笨拙的“輔導員”的目光。
夜色漸濃,倉庫里最后一點天光消失。李遠點亮了帶來的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卻足夠讓他看清記錄本上的字跡,也看清了,前路雖然漫長,但并非完全黑暗。因為“星火”,已然在黑暗中,艱難而倔強地,燃起了第一簇,微弱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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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土腔
天,終于還是沒能憋住。就在“星火計劃”第一次課結束后的當天夜里,憋了許久的雨,以一種近乎發泄的方式傾瀉下來。沒有雷,沒有閃電,只有鋪天蓋地的、密集到看不清雨線的水幕,嘩嘩地砸在屋頂、地面、試驗田的每一片葉子上。雨點很大,很急,砸在干渴板結的土地上,起初激起一陣嗆人的土腥味,隨即,就被無邊的、震耳欲聾的嘩嘩聲吞沒。
李遠躺在炕上,聽著屋外這狂野的雨聲,手臂的傷處傳來悶悶的、仿佛與雨聲共振的跳動感。他睡不著。白天倉庫里的一幕幕,混雜著雨水的聲音,在他腦子里翻滾。趙科長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副鄉長熱情卻疏離的笑,劉老蔫眼中那點亮光,老漢們茫然又帶著一絲探究的眼神,那刺眼的閃光燈,自己磕磕巴巴、詞不達意的講解,還有最后那些七嘴八舌、他多半答不上來的問題……像一堆濕漉漉的、糾纏在一起的稻草,堵在胸口。
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至少準備好了“說什么”。可真的站到那些歪斜的課桌前,面對那些被生活磨得粗糙而沉默的面孔,他才發現,從“知道一點”到“能說清楚”,中間隔著一條看不見底的鴻溝。他那些從泥土里摳出來的、零碎的“明白”,一離開具體的苗、具體的地,一試圖用嘴說出來,就立刻變得干癟、混亂,甚至……有點可笑。就像試圖用手抓住雨水,攤開手心,只剩濕痕。
雨水順著屋頂的破洞滲進來,滴在接水的破瓦盆里,發出單調的“嗒、嗒”聲,像在為他的挫敗感打著節拍。他摸出枕邊那本《常見農事口訣與科學解釋》的小冊子——是陳志遠寄來的“星火”教材之一,油印的,紙張粗糙,帶著濃重的油墨味。就著窗外偶爾劃過天際的閃電光亮,他艱難地辨認著上面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