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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盯著土坯墻的裂縫,那裂縫像一張干渴的嘴,無聲地訴說著土地的貧瘠。他想起王老栓那張鐵青的臉,想起“限期整改”通知上刺目的紅字,想起秀芹帶來的、關于“拔牌子”的警告。現實的重壓,像無形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痛楚。
(不,這不是逃!)他猛地坐起身,在昏暗的土屋里來回踱步。(這是保存火種!是換一種方式堅持!陳老師說的‘實事求是’,不是死守著一塊注定要被收回的地,而是無論身處何地,都要堅持觀察,堅持記錄,堅持探索!只要‘界石’還在,觀察還在,探索的精神還在,‘星火’就沒有熄滅!)
這個自我辯解,像一劑強心針,暫時壓下了心頭的那點不安。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清晨微涼的空氣夾雜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讓他紛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院里,爹李老實已經起來了,正蹲在墻角,用那把小鐵鍬,小心翼翼地刨著土,為移栽做準備。他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在對待什么稀世珍寶。劉老蔫也來了,拄著拐杖,背著手,站在院門口,渾濁的眼睛看著李遠,微微點了點頭。
“都準備好了?”李遠走過去,聲音有些沙啞。
“嗯。”爹應了一聲,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地整平了,坑也挖好了。老蔫叔說,這地方背風,能少蒸發點水汽。”
劉老蔫走上前,指著院墻根下兩處被特意平整出來的、巴掌大的空地:“遠子,你看,這兩處地方,一處向陽,一處背陰,土質也略有不同。你那‘小和尚頭’和‘老紅芒’,正好可以分開栽,做個對比。”
李遠看著那兩處小小的、被精心整理出來的“新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沒想到,劉老蔫這個看似“勸他糊涂”的老人,竟然在行動上給了他這么大的支持。這份支持,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他感到踏實。
“謝謝老蔫叔,謝謝爹。”他由衷地說。
“謝啥,趕緊的吧。”爹催促道,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三人扛著工具,提著裝著“界石”苗的破布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片干渴的試驗田。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金色的光芒灑在龜裂的土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幾塊手寫的木牌,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像幾座小小的、不屈的墓碑。
李遠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蹲下身,看著那幾簇緊貼地皮的“小和尚頭”和“老紅芒”幸存苗。經過一夜的煎熬,它們的狀態似乎更差了。葉片卷曲得更緊,顏色也更灰敗,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氣。尤其是那幾株“小和尚頭”,在米粒大小的“萌蘗”周圍,已經出現了細微的、焦黃色的斑點。
(它們……還能活嗎?)一股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李遠。他不怕自己失敗,不怕被人嘲笑,甚至不怕失去這塊地。但他怕,怕看到這些在極端環境下依然頑強“萌蘗”的生命,在他眼前徹底枯萎、死去。他怕自己所有的堅持,最終都化為泡影,連一點微弱的回響都留不下。
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株“小和尚頭”的葉片。那葉片,干硬得像瓦片,輕輕一碰,就有細小的碎屑簌簌落下。
“輕點,別傷著根。”爹在一旁提醒道,聲音低沉。
李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拿起小鐵鍬,在木牌旁邊,小心翼翼地挖開一個淺坑。干硬板結的土塊,像石頭一樣堅硬,每挖一下,都震得他虎口發麻。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將那株“小和尚頭”連同它根部包裹的、少得可憐的泥土,完整地挖了出來。
當那株蔫苗被捧在手中時,李遠感覺捧著的不是一株植物,而是一顆滾燙的、跳動的心。他仔細地端詳著它,那點米粒大小的“萌蘗”,在灰綠色的葉片掩映下,顯得那么脆弱,又那么頑強。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他在心里默念著,像在祈禱。
移栽的過程,緩慢而艱難。每一株苗,都需要他們三人合力,才能從干硬的土里完整取出,再小心翼翼地放入新挖的坑中,覆上土,壓實。汗水很快浸濕了他們的衣衫,額頭的汗珠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間消失不見,只留下一個深色的印記。
當最后一株“老紅芒”被移栽到自留地背陰處時,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毒辣辣地炙烤著大地。李遠直起腰,看著那兩處新“安家”的“界石”苗,它們蔫頭耷腦地立在陌生的土壤里,顯得那么渺小,那么無助。
(它們能適應新環境嗎?這里的土,比試驗田的更板結,保水性更差。這里的風,雖然小了點,但日頭是一樣的毒……)李遠的心,又沉了下去。他預感到,移栽后的挑戰,可能比留在原地更加嚴峻。
“遠子,別愁眉苦臉的。”劉老蔫用拐杖敲了敲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樹挪死,人挪活。苗也一樣。換個地方,說不定有活路。你看這地,我給你整得夠平整了吧?保墑,應該比那邊強點。”
爹李老實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那株“小和尚頭”旁邊,用腳輕輕踩了踩周圍的土,又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粒黑色的、像小石子一樣的東西。他捻起一粒,小心翼翼地放在“小和尚頭”的根部旁邊。
“這是啥?”李遠湊過去問。
“草木灰。”爹說,“你娘說,能殺蟲,也能補點鉀。就剩這幾粒了,都給你。”
李遠看著爹布滿老繭的手,和那幾粒珍貴的草木灰,鼻子一酸,眼眶發熱。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幾粒草木灰,更是爹對他這份“執拗”的、無聲的支持和認可。
“爹,謝謝您。”他哽咽著說。
“謝啥,自己家的東西。”爹擺擺手,又指了指那兩處新“家”,“往后,澆水、上肥,都得仔細點。別讓它們再受委屈了。”
李遠重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李遠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那兩處小小的“新家”旁。他像照顧嬰兒一樣,精心侍弄著那幾株蔫苗。每天清晨和傍晚,他都會用家里僅剩的一點水,極其節省地給它們“喂”上幾口。他按照劉老蔫的建議,用碎草和陳年稻殼,在部分植株周圍進行了覆蓋,試圖保住那點珍貴的水分。他甚至把省下來的、摻了微量尿素的稀糞水,也小心翼翼地施給了它們。
他像著了魔一樣,每天不知疲倦地觀察、記錄。他測量土壤墑情,觀察葉片狀態,留意“萌蘗”的變化。他將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詳細地記錄在筆記本上,字跡工整,一絲不茍。
然而,希望,并沒有像他期盼的那樣,隨著移栽而降臨。
那幾株“小和尚頭”和“老紅芒”,在移栽后,非但沒有好轉的跡象,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惡化。葉片的焦枯范圍不斷擴大,顏色由灰綠轉為灰褐,最后變成一種死氣沉沉的黑色。那點米粒大小的“萌蘗”,也漸漸失去了生機,顏色變深,最終干癟、脫落。
李遠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淵。
(失敗了……又一次失敗了……)他坐在自留地邊,看著那幾株徹底失去生機的“界石”苗,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希望,都隨著這幾株蔫苗的死亡,化為了泡影。
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絕望。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堅持的這條路,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錯的?陳志遠說的“難能可貴的探索”,是不是只是一個善意的謊言?他李遠,是不是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個不識時務的蠢貨?
他把自己關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說話。爹娘在門外焦急地敲門,他也不應。他像一只受傷的鴕鳥,把頭埋在沙子里,拒絕面對這殘酷的現實。
直到第三天傍晚,劉老蔫拄著拐杖,推開他家的院門,走了進來。
“遠子,出來透透氣。”老人的聲音,蒼老而溫和。
李遠沒有動。
“你那幾株苗,我看了。”劉老蔫頓了頓,繼續說,“是沒活成。可你別光看這個。你看看你自個兒,瘦得都脫了形。你這樣糟踐自個兒,對得起你爹娘,對得起地里那幾株拼了命想活的苗嗎?”
李遠的心,猛地一顫。
“苗死了,是天太旱,是地太硬,是咱們的法子不對。”劉老蔫走到他身邊,用拐杖輕輕敲了敲他的腿,“可你不能因為苗死了,就覺得自個兒也活不成了。你那本子,我偷偷翻過。你記的那些東西,畫的那些圖,不是沒用。那是你用眼睛看,用腦子想,用心琢磨出來的。這比那幾株活下來的苗,值錢!”
(用心琢磨出來的……比活下來的苗,值錢?)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李遠心中那片因絕望而凝固的堅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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