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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云驅(qū)趕日光遠走,他好久才發(fā)現(xiàn)下雨了,雨水被褲腳一路吸上去,濡濕的感覺溢到胸口,心臟落下去,回跳時吸滿水,每個來回都比之前更沉。
玻璃墻掛滿雨水,被模糊成印象派油畫,線條色塊扭動,美麗的女人站起來,欠身朝路懸深伸出一只手,那雙漂亮的紅唇開合,口型說的是:“合作愉快,男朋友?!?
這句話,常常作為近兩年來噩夢的開頭或結(jié)尾。
應知醒來時,還感覺胸腔濕漉漉的。
凌晨四點,雪停了,掀開一點窗簾,窗邊淤積的白格外刺眼。今晚對雪積攢的好感蕩然無存,應知覺得自己又開始對雪過敏了。
他想也沒想,放下懷里的布偶貓玩偶,直接去隔壁找他的抗敏藥。
路懸深的房門一般都是虛掩的,一推就開。
應知摸著黑,放緩動作,輕車熟路走過去,還沒爬上路懸深的床,床上的人就已經(jīng)醒了,不過沒睜眼,只從被子里伸出胳膊,示意他進來。
寬大的被子里,隔著互不打擾的距離,應知裝睡了幾分鐘。
路懸深略微睜開眼:“睡不著嗎?”
啊,被發(fā)現(xiàn)了。
應知不禁幻想:路懸深對他的感應程度,或許又修煉到了一個新高度,不僅能看出他裝睡,還能看穿他說不出口的話。
但可惜,路懸深并沒有學會讀心術(shù)。
應知在心里投出一粒小小的玲瓏骰子,咚咚,停在紅豆鑲嵌的數(shù)字1上,似是得到冥冥中的鼓勵,終于,他問出了那句:“你和宋小姐最近怎么樣啦?”
路懸深給應知掖被角的手一頓,沒想到應知突然對這個感興趣,畢竟從小到大,應知從不看純愛動漫和愛情影視劇,整個青春期,也從沒和他談?wù)撨^任何相關(guān)的校園八卦,他連防止應知早戀的心都省了。
路懸深挑挑眉:“我和她,是朋友。”
像被從天而降的喜訊砸中,應知怔住了,而后喃喃道:“真的嗎?”
路懸深“嗯”了一聲。
他和宋天昭演過一段時間假曖昧,當時為了快速在各自家族站穩(wěn)腳,拿到兩家合作項目的負責人職位,各取所需而已。
他們只表現(xiàn)出了正在接觸的狀態(tài),營造即將戀愛的假象,糊弄對象僅限路宋兩家,連假情侶都不算。
時至今日他都不清楚應知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
宋天昭和他提合作的時候,是兩年前,應知剛滿16,正在備戰(zhàn)高考,不宜為他分心,如今合作結(jié)束,雙方目的圓滿達成,應知也才18歲。
還小呢,肯定不理解這些大人之間的爾虞我詐,他也不想讓應知看到他不擇手段的陰暗面。
他為應知準備的未來是絕對明亮的,天地廣袤,花樹搖曳,一往無前,而他就是擋住所有黑暗的那扇最堅固的門。
再者,應知絕對不能被卷進路家的是非中,這是他的底線。
路懸深想起應知十歲那年,應知的小姨終于結(jié)束工作奔波,來接應知去a國,是他想方設(shè)法,強行把應知留下。
他還騙應知,說像應知這種漂亮的東方小孩,如果去了那邊,就會被賣去餐廳當小黑工,洗盤子。
應知嚇壞了,見到小姨后,露出驚恐的表情,大聲說:“我不去a國,我不要洗盤子!”
小姨有些驚訝,但非常耐心,拉著他的小手溫溫柔柔地哄:“小寶,姨姨家里有洗碗機和保姆,不需要你洗盤子?!?
但應知不聽,反復重復剛才那句話,最后變成尖叫,鬼上身了一樣,往路懸深身后躲,捏著路懸深的衣角拼命仰頭看他,像只快被遺棄的小貓。
路懸深感覺自己一顆心被揉得稀爛,愧疚得要命,覺得自己太自私太混蛋,編那種弱智無腦故事,把孩子嚇成這樣。
經(jīng)過路懸深、小姨和路清如三方判斷,認為應知太容易應激,心理狀態(tài)并不適合遠渡重洋,繼續(xù)留在熟悉的環(huán)境會比較好。而且路懸深這里有保姆,是學區(qū)房,也不缺他一口飯。
對此小姨仍有些猶豫,擔心應知給路家添麻煩,也怕應知缺乏來自血親的關(guān)愛。
最終,路清如指著把頭埋在路懸深背后的應知,一句話定音:“你看,小知都長在他懸深哥哥身上了,一時半會離不開的,就讓他們兄弟倆繼續(xù)在一起吧?!?
那是路懸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私過頭,改寫了應知的人生走向,把應知從無限遠離他的未來,拉進了和自己高度重疊的軌道。
在后來的歲月里,路懸深時常提醒自己:應知是個獨立的個體,而他干涉得夠多了,不能一再影響應知的人生。
就像他其實和大多數(shù)家長一樣,非常不希望應知接觸文娛行業(yè),但也不會禁止應知組建樂隊,追求夢想。嗯,不做掃興的家長。
兩人無言地躺了一會兒,路懸深突然察覺到什么,掀開被子一看,應知光著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