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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懶得與這個小鬼多費口舌,輾轉書齋去碰運氣找因果當中的關鍵人物。那書齋竟還叫“萬道齋”,踏足其中的游魂不乏人、妖、甚至休沐的鬼使。玉明盞簡單掃看一圈,心道這比萬道城還包容。
柳映星與她小聲道:“咱們來冥界,怎么沒見有仙人呢?”
玉明盞貼過去回她:“仙人能隕落的方法,也只有魂飛魄散了吧?入不了輪回的。”
小小的書齋,容得下幾百人,還有小二似的小鬼給他們端茶。
穆先生是個文士打扮的、化作人形的妖,一人坐在書齋盡頭的正中,好像剛剛說完前一個故事,以茶漱口,清了清嗓子。他好像打算休息,一看書齋里來了新的人,隨口講起自己的見聞以遣興。
吵鬧的書齋在他再度開口的時候變得鴉雀無聲,唯余他慷慨激昂的嗓音,玉明盞四人來得晚、坐得遠,卻聽得十分清楚。
窗外寂寂地升起一輪明月,鮮紅的花開遍忘川。
“瞧這書齋外的奈何橋,有個小子每天入夜后都會走上一遍,再向孟婆討碗湯喝。那小子從不與她作交換,孟婆倒也習慣他,若你們見到他,一身白衣金線,那金線里喲,每一絲都是精純的仙家靈力。穿得華麗,人嘛挺有禮貌,老夫見到他,都是笑意盈盈,談吐之間溫文爾雅,從來不板臉的。”
一只大鬼抱著的小鬼插嘴:“他是人吧?每天不換衣服,金線再金貴不會臭嗎?”
穆先生飛去一個眼刀:“老夫看他有風度,有時候他還來老夫的書齋中坐,老夫也歡迎。肚子里墨水不少,還能與老夫吟詩作對。到了白天,他便辭了老夫,第二天又隨新的魂魄出現在奈何橋上。”
玉明盞撐著臉頰,隔窗望著忘川河里的花瓣沉沉浮浮。
穆先生呷了一口茶:“忘不盡前塵啊,入不得輪回……”
玉明盞道:“他白天去哪兒了呢?”
“老夫不知啊,興許是去陽間找妻子去了。”
“穆先生講故事有一手,未曾想還精通卜算之術?”
眾鬼的目光都聚在由正門進入的白衣修士身上,他未佩劍刃,腰間只掛著一支筆。他笑著對穆先生頷首致意,十分自然地找了個空位坐下:“我來討茶喝。”
“喲,真是巧了。”穆先生道,吩咐手下的小鬼給他斟上好茶。
在座的客人,沒有一位認不出他就是那個入不了輪回的人類。
玉明盞一行人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的確是神魂,而非肉身的狀態,凡間的壽數應是早就盡了。
玉明盞想與沈念說些什么,從側面看見師兄兩道漂亮的眉毛擰在一起,眼神復雜,擺在茶案上的手也悄然攥緊。
眾目睽睽之下,沈念旁若無人地拿著茶盞走向那白衣修士。
穆先生心知自己惹不起沈念的修為,笑容凝在臉上。在場的游魂野鬼們也都噤聲,或者壓低聲音窸窸窣窣地討論。
沈念拱手一禮道:“我與道友一般喜丹青,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眾人于是看向白衣修士腰間懸掛的那一柄畫筆。
窗外的忘川之水忽然湍急起來。
白衣修士與他碰杯,與此同時,沈念眸中劃過一道流光,玄燭劍法銀色的劍意瞬間落上白衣修士伸出的衣袖。
白衣修士未曾低頭,而是在掀起的罡風之中急退。玉明盞、柳映星與賀明朝用風訣穩住身子,同時在他們的腳下,萬道齋、冥界入口飛散成無數片。
墨染夜空,萬燈瞬滅!
沈念懸在空中,問君劍劍身雪亮。
柳映星道:“是畫皮妖……”
所謂的冥界入口,忘川河、鬼市、奈何橋,乃至來時的一路山河,恍若有生命那般搏動。筆還系在白衣修士的身上,原來這所有的一切,皆是他筆下丹青。
柳映星向前一步,被玉明盞反手攔住。她有些驚異地看向玉明盞,玉明盞還盯著那白衣修士:“這妖不是回溯之中的,它存在于現在。你會真的受傷的。”
賀明朝道:“修為有八重。”
柳映星聽得后怕。
另一邊,沈念與畫皮妖相對良久,誰也沒有出手。
玉明盞不由被勾起了幾分好奇。
師兄向來見有危險性的妖就斬,沒見他出手猶豫過,這很不尋常。
難道八重對他而言還不夠危險嗎?
幾人看得見他張嘴說了什么,聲音卻是單獨傳音給了畫皮妖,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嘴皮子動了動。
沈念問:“為何不放棄?”
畫皮妖笑言:“她不甘心。”
沈念臉上微不可查地掠過痛苦的神色,一息之后,他的劍光斬斷了那支筆。畫皮妖不防不躲,而是結結實實地承受住這一劍,向后仰倒。
一只過分清瘦的手,接住了半截筆身,丹青匯聚筆尖,他極輕地向天一揮,揮出的威勢有千鈞之力。天地頓時融為一色,他又畫一筆,這一筆卻如同飛絮如同細雪,周圍的一切翻覆成四人來時經過的山河。
玉明盞倏忽之間有一種感覺:那畫皮妖似是想講述一段故事。
四人向下看去,青山綠水之間,穿梭著兩道頎長的身影,一個帶著十足的英氣,一個則風神俊秀。柳映星指著英氣的那個驚道:“是琴劍仙!還有那個,和她一起的那個,是你們說的云吟!”
玉明盞曾以為琴劍仙是莊嚴相,在這畫卷之中,卻是笑著的,笑得很開心。
二人并肩,在這仙宮的奇景之中是何其相配。
畫皮妖的模樣十分痛苦,七竅之中溢出血來,執筆的手不住地顫抖。他以自身所有的靈力,暫且撕開了一點點日月懸晷的限制,賀明朝的瞳術立刻恢復了。
不知不覺地,賀明朝看透了畫卷中的時間,道:“這是歸虛九千五百五十三年,琴劍仙與云吟初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