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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小衙內果然守約, 不久又拿出了第二份更昂貴的食材,夏晴也就做出了豪華版海龍王撈飯,隨后按照約定拿走了剩下的食材。
秋風起, 海鮮上市, 這個季節正好天津衛運來了許多新鮮海鮮。先是購買相對常見的小貝殼,還有海蝦,即使離著京城近,這些吃食也都是干貨, 而不是鮮貨。
夏晴自己購買食材,再加上從小衙內那里得來的食材, 在自家食鋪里開始出售這些撈飯。
陳老三還有些猶豫:“若是這次食客不愛吃呢?”
“應當不會, 食客們記住這家店就是因為暹羅菜的出乎意料, 因而第二次看到稀罕吃食時應當也不會猶豫。”夏晴思索著其實剛開業時的暹羅吃食本就是對食客的一次篩選,那些不愿接受異己口味的食客本來就不會來, 留下的都是包容外向、喜歡搜羅各地美食的人。
事實也如夏晴所料,海鮮撈飯賣得很快, 常常到中午擺出去飯食還未有一刻鐘就掃得精光。
不過海鮮撈飯畢竟不是長久生意,夏晴就再次推出了一葷兩素的盒飯制。
至于肥臘鴨 、拌驢頭皮 、醉蚶、鴨汁煮白菜 、兵坑筍各種各樣每日不同,價格也都不貴,確保一份飯控制在五十文以內。
因著食鋪比食攤更高級, 來的顧客也要更殷實些,因此這五十文的價格對他們來說并不貴,也時常有人光顧。
早上夏晴本不打算開張,她這食肆做中午和晚上的生意已經足夠了, 但安娘子提出個主意:空著也是空著,不如交給她來做早食來賣,反正她每日里也要給食攤做早市的吃食, 賣出去的東西她抽兩成就好。
夏晴樂得交出去,便都交給了她,現在大姨母每日里還能做些點心盒子過來放在食鋪和食攤里寄賣,算下來這個商鋪算是利用最大化。
每日里賣炒菜盒飯也能售出近百盒,再加上早餐的一波生意,食鋪里的生意有條不紊開展著,營業額逐漸回穩,維持在了一個穩定的水平。
夏晴盤一回賬,有這家食鋪加上食攤,她一個月能賺不少錢,說不定再過不久就能給家里賃上大些的房子,不用再住公租房了。
過幾天,祝承良來與夏家辭行。
年初祝承良的祖母去世,他也丁憂在家,想著等過了喪期就去外地。
按照大明律法,如果是承重孫遇上祖母去世則與父母相同,都要丁憂二十七個月,但若是普通孫子,也不用強制離職奔喪,只需在自家服喪就是。當然,若是張居正這樣的國之棟梁,皇帝還可下旨“奪情”,不用離職。
可祝承良對祖母感情太過深厚,當初他本就是為了照顧病重祖母留在京城才委委屈屈在光祿寺做個小胥吏,如今自然是要按照二十七個月守喪,先是停靈請寺廟祈福,如今則要扶靈送葬到京郊的家墓,隨后在墓地外結廬守孝。
雖說在京郊,但結廬守墓就不能離開墓地周圍,他今天便是來與夏家道別。
夏家人自然要給他送行,祝承良雖然時常在夏季蹭飯,但以他進士的學識,能給夏家免費輔導這么久功課已經算是仁義深厚,自然要好好答謝。
夏家如今日子算過好了,平日里桌上不年不節也是放上了肉菜,不過今日要給祝承良送行,夏家人便做了一桌子素菜,夏晴則做了一個素燒羅漢鍋,再做了一個山芋葉。
素燒羅漢鍋顧名思義全是素菜,白豌豆煮得稀爛,里頭金黃黃花菜、冬筍、白蓀,面筋都燉在一起,面筋就是窮人的肉,豆腐就是窮人的大菜,夏晴將豆腐煎得金黃,面筋紅燒,因而這道素菜很受歡迎。
焙山芋葉則是將山芋葉煮半熟后晾出下鍋烘干,再加佐料,這樣做出來的山芋葉有點像薯片,有點脆,適合不愛吃蔬菜的人。
夏晴還想再做菜,卻被父母聯手轟走了:“家里有大人還要你做飯么?”“平日里你自己擺食攤就已經是窮人孩子早當家了,回家還要做飯那可真是爹娘罪大惡極。”,夏晴沒事干,就與妹妹擺碗筷。
風姐兒有點心緒不寧,在院子里舞劍,祝承良在旁端盞茶,期期艾艾半天:“風姐兒,喝口茶?”
風姐兒應了一聲,卻并不喝茶。
祝承良也不走,端著熱茶在院里等,又怕茶杯被風吹涼,糾結了半天,又回去拿了茶壺過來,還自己伸手用袖子護住茶壺,讓風吹不到。
等開飯時,夏姥姥自然是提杯感謝祝承良:“多謝小夫子教導,如今我家上下居然也懂文墨,不再是睜眼瞎,上下受益頗多。”
“哪里哪里。”祝承良臉又紅了。
“姥姥,快別說了。”風姐兒幫他解圍,“祝夫子不會那樣說場面話,您就別架著他了。 ”
祝承良期期艾艾兩下,臉紅得更厲害。
“吃飯,吃飯。”夏晴趕緊解圍,張羅著大伙兒吃菜。
不想祝承良提起茶杯,像是有話說:“姥姥……夏夫人……”,他話還沒說出來,臉先紅了大半。
夏姥姥似乎猜到了他要說什么,只打眼去看風姐兒。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叫門。
“請問是夏家嗎?”有人小心翼翼站在門口問。
夏晴抬頭,卻見是小衙內:“您怎么來了?”
小衙內搖一柄扇子,瀟灑自在:
“上回你說什么菜式都可以做,我就又尋了些食材,可在你店鋪外等了許久,都說你今日沒來,聽說你還有個食攤,我又跑去尋那位安娘子,才知道你家住處。”
原來是來送食材。
夏晴就站出來,與他解釋分明:“多謝,不過如今我家里有事,正給友人踐行,等我下午再收拾做菜。”
“那是什么?”小衙內夸張吸吸鼻子,往夏晴身后看去,“好香。”
隨后他摸摸肚子:“好餓,可以在這里吃飯嗎?”
還不等夏晴說話,就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夏家那間堂屋本就是臨街,開門就是巷,自然沒什么隱私可言。
小衙內要吃飯,夏家人也不好趕人,姥姥就笑著招呼他。
瑤琴則拿出一家之主的禮貌,跟他介紹:“這是祝夫子,原來在光祿寺任職,我家得了他指點功課,這回夫子要丁憂回鄉扶靈,我家給他辦個送行宴。”
小衙內雖然荒誕,但人前行事也人模狗樣,照禮拱拱手:“在下姓司,字耀炘,見過夫子。”
隨后再給其余各位見禮,輪到風姐時一笑,禮貌里多了絲熟稔:“咱算是老相識了,上次在塞北也見過。我算不算夏娘子的救命恩人?”
風姐兒從他進門就有些魂不守舍,此時聽到這里更是不自在,咳嗽了一聲:“多謝。”,又跟家人解釋:“當初我在塞北時好奇亂跑,不慎在城外迷路,被小衙內所救。”
她之前只說兩人在塞上見過,卻不曾想是這么個情景,夏晴還想問為什么,就聽祝承良欣喜道:“原來還是恩人,來,恩人請滿飲一杯。”,伸出茶杯祝酒儼然是以主人姿態道謝。
小衙內沒喝,只看了下,笑道:“好餓,今日我要多吃些。”,不動聲色推了那杯茶。
祝承良似乎也沒留意到他的做法,只等諸人又坐下,祝承良則繼續提杯道:“適才我才起了個頭……”
他頓了頓,吸了口氣,問夏姥姥:“祖母臨終前留下遺言,說小生的婚事不管是娶妻還是入贅,都不由父親做主,由我自己,不知您的意思是……”
夏家人大為震驚。
即使最穩重的夏姥姥都差點沒坐住。先前她穩如泰山就是猜測官宦世家不會讓子弟入贅,故而當初敲打了小祝幾句后就再沒行動也是因著這個。
誰知他居然能驚世駭俗求家人入贅,而且家人居然也同意了。
不過仔細想想也有跡可循,小祝跟他祖母感情深厚,他能為祖母舍棄前途那么祖母也肯定很疼愛他,在覺察孫子的心思后留下遺言也極有可能。
再者小祝家族竟然能容忍孩子為孝敬祖母耽擱大好前途,可見還是有些溫情的。畢竟大部分士大夫階層都是嘴上孝順,實際仕途第一。這樣的家族也比那種家族更容易接受子孫婚嫁自由。
風姐兒也替小祝高興:“看來祝夫子以后必會稱心如意。”,咧個大嘴傻樂。
夏姥姥已經回過神了,不接這燙手山芋,指了指女兒:“老婆子我早將家中管事權交給女兒了,如今我家事由她說了算。”
瑤琴瞪她,夏姥姥縮縮脖子夾一塊香蕈:“我看這豆腐燒得好。”
沒奈何,瑤琴咳嗽一聲:“你家長輩做得好,我自己在家也常說,我們夏家子女婚配都由自家決定,入贅也得挑個稱心如意的,萬萬不可父母之命,倒讓孩子們徒留遺憾。”
“對對對。”陳老三跟著附和,“孩子們自己說了算,我們說了不算。”,飛快將球又甩出去。
“爹,娘,你們可真能扯,人家祝夫子明明是說自家事,你倒先說我家的事,沒意思。”風姐兒搖搖頭,自己去夾遠處的羅漢鍋。
“來,我幫你。”小衙內笑嘻嘻,如同什么都沒聽到,自家接過風姐的碗,幫她盛上一碗。
風姐兒臉一紅,低頭囁喏著說了聲:“多謝。”,豪爽灑脫的樣子早不知去了哪里。
祝承良蹙眉,細細看了看小衙內。
夏晴搖頭,埋頭吃飯,這一桌人間風味啊。
祝承良吃了飯就道別了,夏晴搖頭:這孩子就是太規矩了,老想著先請示父母,殊不知夏家這樣不在乎家長權威的家族里,父母之命根本不起作用。
她便想著什么時候問問風姐的意思。畢竟這小祝以官身還愿入贅,比那小衙內更像良配。
小衙內帶來的菜品很稀奇,一箱子紫蟹、銀魚。
這種螃蟹很小,大約只有紐扣那么大,殼子是紫色的,小衙內得意:“這可是天津衛的特產,只有冬天有,是進貢皇宮的貢品呢。”
夏晴認得這種蟹,前世天津衛跳水大爺火爆全網后,她去旅游吃過這種螃蟹做的一桌菜:“那我做一桌菜吧,橫豎這么稀罕的貢品我也不敢拿出來賣,不如給你做菜都用光,按照做宴的收費如何?”
“錢的事好說。”小衙內一聽能做一桌菜,眼睛都直了,“趕緊做吧。”
夏晴先擬定菜單:“七星紫蟹、酸沙紫蟹、紫蟹銀魚鍋子。”
風姐兒在旁邊湊熱鬧:“我也要瞧。”,她今天要送夫子所以請了一天的假,正好跟著去食鋪里看妹妹做菜。
七星紫蟹其實就是蒸蛋羹,蛋清蒸得凝固后在將紫蟹北斗七星狀擺在上面再蒸一會。
看著蛋羹上已經凝固出了紫蟹的形狀后再將紫蟹取出。
“你取了干嘛?”小衙內好奇,他也舍不得走,就看著夏晴做這道菜。
“你看就知道了。”風姐兒幫妹妹賣關子。
夏晴但笑不語,剝出蟹肉后再依次從腿到身體填在剛才的空洞里。
“啊?你居然又填回去?”小衙內眼睜睜看著夏晴將蟹身、鉗子、腿的肉分門別類耐心填回去,嘴巴張得老大,“你還說這是簡單的蒸蛋羹,我看這一點都不簡單呢!”
夏晴拿著小鑷子操作,只笑不說話,她此刻心思都在菜上,雞蛋羹雖然蒸定了型,但非常容易碎,要保證雞蛋羹還維持原狀就要賓神認真做。
填充好了蟹洞,再將蟹殼蓋在上面,各個腿也放回去,擺好形狀,這才又倒一層蛋液再次復蒸。
等出鍋后金黃蛋液里擺著北斗七星形狀的七只紫蟹,澆一層調好的醬油汁,看著增色又增加香味。
小衙內已經五體投地:“我還拿了蟹八件擺什么蝴蝶狀以為自己吃蟹是行家,你才是。”
要知道紫蟹只有銅錢大小,夏晴居然毫不費力就原樣復原了回去,還能原樣放在雞蛋羹這樣脆弱的食材上。
“這道菜就是功夫菜,其實滋味就比蟹肉蛋羹更多一點鮮,但富貴人家喜歡這種功夫菜。”夏晴覺得這道菜最值得佩服的是里面人力成本。
當初她在津市第一次吃到這道菜時先是被高昂的價格震驚,等看到時又被高超繁復的處理技巧所驚艷,等吃到嘴里時,又覺得果然這么處理能更鮮美,到結賬時,她默默流淚,捂著心臟——真的好貴!
不過過了些歲月,她又很慶幸吃到了這道菜——因為這道菜涉及的人工成本太高、作廢率太高、客人又因為價格昂貴不愿意點,導致這道菜已經徹底從津市的大小酒店上消失了。
就如雪泥豆沙、糖不甩一樣,漸漸退出了菜單。
現在回想那個價格還是很合適的,畢竟這道七星紫蟹給了她許多起伏的體驗和心情:震驚,驚艷,好吃,心疼,慶幸。也算是花得很值了。
酸沙紫蟹這道菜簡單,先蒸熟紫蟹,趁著蒸蟹的時候再調芡汁,蔥姜熗鍋后用白糖、高湯、醋、花椒油等一起調和攪勻,隨后澆在蒸好的熟蟹上。
“剛才你第一道菜驚艷,忽然覺得這道菜有點沒那么……”小衙內老實道。
風姐哈哈大笑:“可見我妹妹不是無良商人,若真是無良商人,豈不是循序漸進,讓你步步都驚嘆?”
“你倆人。”夏晴無奈搖搖頭,“我純粹是按照每道菜所用時間來安排,確保你能吃到最熱的蟹,免得涼了。”
“那第三道菜應該很快了?”小衙內猜測。
“猜對了。”夏晴回他。
第三道菜是將紫蟹去除蟹腮等后碼在酸菜上,再將銀魚也收拾下鋪在上面,澆灌上高湯,開煮就行。不過片刻就做好了。
“吃吧。”
小衙內砸吧下嘴,邀請了風姐同吃,隨后毫不開吃,先拿起勺想去吃那道覬覦許久的七星紫蟹,但猶豫了一會才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