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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一個北海郡王世子,哪怕就是北海郡王,給她當面首,也不算太委屈。
距離宮宴沒有幾天了,馮般若的身形較之過去有了些變化,整個人都變得健壯而緊實。沐浴的時候丫鬟觸碰到她的手臂和大腿,都覺得肌膚柔韌有彈性,十分有手感。馮般若雖然滿意于自己身材的變化,但是她的衣裳得換一換了。
闔府的繡娘一時都停下手里的活計,忙前忙后地幫馮般若趕制宮裝。只是這些事自然都不在馮般若的眼中了,她仍是吃喝玩、練武,只是日常多加了一項監視廖蟬衣。
廖蟬衣倒顯得異常平靜。頭幾日,她只在院中那方不大的天井里緩步走動,更多時候是坐在廊下,膝上攤著一本泛黃的醫書,指尖偶爾翻過一頁,目光落在院墻上方被切割成狹長條狀的天空。送進去的飯食,她吃得極少,但每餐都動。送進去的藥材,她照常煎煮,那股清冷苦澀的藥氣,便日日繚繞在靜竹軒的上空,只是再飄不到越宛清的院里去。
馮般若以為她已經死心,這一日便高高興興地去赴宴了。
因是要緬懷郗謙的,這次的宮宴跟往日里辦得有些不同。殿內陳設不似以往繁復華麗。素絹垂幔,銀燭高燒,映照著幾幅郗謙生前墨寶,平添肅穆。絲竹管弦奏的也是清雅哀婉之曲。馮般若坐在皇后下首第一位,只要她抬頭,就能看見她對面坐著的,身著重孝的郗道嚴。
他不能飲酒,孤身一人坐在燈下,臉龐耳廓猶如玉制。他臉上褪去了那些使人可憐的殷紅,鳳眼半垂,眼睫毛便長長的,在面頰上顯出一片曖昧不明的暈光。后背卻挺得筆直,瘦削的肩胛骨幾乎頂破身上的粗麻斬衰。
無關容貌,只顯出一股妖冶的精致,而根骨又倔強,令人想要攀折。
馮般若借著敬酒的間隙悄悄盯著他看,以為他沒有發覺。不想只一會兒,他遙遙向她舉杯。
“又見面了,王妃。”
馮般若教他當場抓包,驚懼之下,幾乎丟掉了手中的酒杯。她微微嘟起臉頰,隨后強壓情緒,指尖輕顫,向他舉起酒杯。
“是啊,又見面了,你……還這么傷心嗎?”
郗道嚴無聲一哂:“有勞王妃掛牽,我無妨的。”
馮般若絞盡腦汁想要說點什么安慰他,話到嘴邊只剩下一句:“你別太傷心了,他活了這么大年紀,也不虧了。我都不能知道能不能活到這么大年紀。”
郗道嚴聞言一怔,許久,他輕搖了搖頭。
“王妃不必如此安慰我,阿耶過世百日,我已經……認下了。也請王妃莫要這樣講,您必定能歲歲無憂,期頤可期。”
馮般若自知失言,皺了皺鼻子,垂下眼睛默不作聲。
馮般若在這里手忙腳亂,安知郗道嚴那邊亦是如此。
宮宴尚未開場,郗道嚴便精心設計了自己抬起臉的角度。他自知他眉眼微垂時面目十分柔弱,令人心折,便和武寧聯手多次調試。但武寧跟他相處多年,不免有些審美疲勞。
“世子,依我看,這個角度跟剛才那個角度沒有分別啊。”
郗道嚴:……
郗道嚴由衷地感慨:“你要是一面不會說話,但會聽著我的話移動的鏡子,那該多好啊。”
說干就干,武寧由一個大活人變成了一個舉著鏡子的大活人。郗道嚴仔細對照自己的面容在鏡子之中,不同角度、不同光線所呈現出的不同效果,最終反復裁定了最迷惑人的一種。武寧木然地聽著他的話旋轉,每每只是旋轉一個角度,世子卻能得出和適才截然不同的結論。
世子的眼睛究竟是怎么長的?
武寧百思不得其解。
按照禮制,如今郗道嚴已不必穿繁復的重孝,陛下宴請,他已經可以換上顏色淺淡、樣式簡便的禮服。可他實在太過低估自己的美貌,擔憂潁川王妃見他換了衣服就認不出,因此他仍舊耐著性子穿粗糲扎人的斬衰,任由粗劣的麻布將他的肌膚磨出一身細小的紅疹。
如此宮宴開始,潁川王妃果然如他所料,目光久久停駐在他身上。
郗道嚴每每看見潁川王妃,都會覺得有些怪異。潁川王妃如今已經二十六歲,是一位成年女子,可他望著她的眼睛,只覺得善惡恣意,胸無城府,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女子該有的樣子。
他原本以為,只是皇后將她護得太好,她的心理年齡還停留在十幾歲。
只是越接觸她,越跟她說話,他越覺得不對。潁川王妃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她隔著白綢朝他咧唇一笑,唇邊是兩顆細白的虎牙,雪白一張臉,眼中有細嫩的一點暈光,是睫毛和眼瞳混合在一起投下來的,濕漉漉,又熠熠生光。那模樣無端教他覺得熟悉。
他正沉溺在自己的思緒之中,都忘記了惺惺作態去引誘潁川王妃,卻聽見上頭皇后招呼人過去。
“般般,到我這兒來。”
隨后他便瞧見潁川王妃興沖沖地從座席上站起來,輕車熟路地跑到皇后身側撒嬌。他眼尖,瞧見她青色團龍紋禮服底下的一雙白緞子小靴,步伐明快輕盈,像是一只幼獸。
他想起來了。
像是他少年時,在家里豢養的一只白虎。
那只虎是阿耶獵到的,彼時還只是一只虎崽。他耐心將它養大,給那只虎崽取名叫“麒麟”。只是可惜,后來麒麟長大了,為了它好,他不得不將它放歸到山野之中去,此后再不曾見過了。
郗道嚴收起情緒,垂下眼睛,繼續喬裝破碎。
馮般若那廂已經顧不得理他了。皇后拷問她馮昭蘅的事情,想必是虢國夫人告了她的黑狀。她便一五一十地說了。皇后聽完了以后無聲地一嘆:“罷了,是我的錯,不該讓她去陪你的。”
“怎么會是您的錯呢。”馮般若用發心蹭了蹭皇后的手掌,軟聲細語地說,“是她自己想不開。馮家的女兒就算是落水失節,也絕不能與人為妾。過個十年,她就明白了,我是為她好。”
皇后聽了她的話,面上顯出個滿意的神情。她朝一旁的姑姑點了點頭,姑姑掀開珠簾,身后站著的赫然便是她的侄女,她適才還想永生永世見不到也無所謂的馮昭蘅。
皇后溫聲垂問道;“現在,你可懂了?”
“我知道,你以為你姑母厭棄了你。可是她何曾真的惱過你?她這一切都是在為了你考慮,生怕你受委屈。如今,你可知錯了?”
“我知錯了。”馮昭蘅雙眼通紅,委委屈屈地看向馮般若,徑直跪在地上,“是阿蘅,辜負了姑母的好意,都是阿蘅的錯,阿蘅以后,不會再這樣了。”
馮般若猝不及防被人聽見她的心里話,不由有點臉熱。但是如今見到馮昭蘅知錯,難免還是覺得欣慰。
她別別扭扭地道:“衛玦為人如此涼薄,我想你如今也明白了。你瞧,你才走了幾天,他又接了一個外頭的紅顏知己回家。你……你又何苦把自己的余生搭在這樣的人身上。如今只怕是越宛清,都不想跟他過下去了。”
“是阿蘅的錯。”馮昭蘅更是痛哭流涕,“阿蘅原本以為自己喜歡的人是阿兄,可是經過這幾天,阿蘅已經想明白了。”
“阿蘅只是不想跟姑母分開。”
“姑祖母待阿蘅也很好,可是我在那里總是覺得不如在姑母身邊自在隨性。姑祖母什么都答應我,什么都讓著我,但我卻總覺得少了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