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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里正的聲音。
馮般若循聲望去,卻見昨日她見到的里正如今正在香煙繚繞之中。身著繁瑣華麗的法衣,對著山神造像一拜再拜。
“真以為你們玩的那些小把戲,瞞得過山神大人。”里正嗤笑,“你那個仆人,倒是忠心得很。前一晚上受了那么大的驚嚇,第二天竟然還敢代你上花轎?”
想到郗道嚴,馮般若立即左右環(huán)視,卻沒看見他的身影,掙扎著想問。里正則是很快看出她在想什么,耐心為她解答。
“你還記得,我給你們講的故事嗎?”
“翠娘與人私奔,后來被抓回。她的情郎想要在把她送上山的路上救回來,可是他們的結(jié)果,你見到了。”
“他們死的那悲慘,可是沒辦法,這是山神的令。膽敢冒犯山神,一個死字可說不清。”
“至于你那仆人……”他故意揚長了嗓音,“雖是男子之身,卻實在貌美。雖說山神不好男色,但如此美人,他又這樣迫不及待,那也只好笑納了。”
馮般若聽了這話,又急又氣,一時連害怕都顧不上了。她惡狠狠地掙了幾下,繩結(jié)卻束縛的更緊,一時之間她竟然連呼吸都無法。里正見狀,冷冷地一笑。
“別掙扎了,你不可能掙脫的。這繩子越掙扎勒的越緊。”
“別在山神見著你之前就死了。”
說著他轉(zhuǎn)身揚長而去,身后跟了不少人,馮般若錯眼看去,大多是日前陪她一起飲酒的村民。原來他們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jīng)惦記著要把她送上山,將她犧牲掉了。
她又想到,迫使她和郗道嚴逃向此村的花轎和女鬼都十分有異,仿佛是蓄意逼迫他們到村中去。只是那女鬼為什么會懼怕她身上的麒麟飾物呢?
她想著想著,心態(tài)竟然漸漸平靜下來。
此刻烏云蔽月,整個山林籠罩在陰影之下,蟲鳴鳥叫不絕如縷。天地一片漆黑,一時伸手不見五指,燃盡的香煙、三牲都發(fā)出些燒焦的氣味,隨著渾濁的煙塵直上云霄。
她再看向那巨大無比的山神造像,只覺得造像在無盡煙塵之中顯得混沌不清,仿佛即將消散了。而后,她聽見有利刃劃過地面的聲音,仿佛有人從山神像背后繞了出來。馮般若定睛看去,原來山神造像,只是為了遮蔽后面的巖洞。
來人臉上搽了很重的粉,竟然連原本的五官都看不出來。頭戴一圈金玉珠翠,一手提刀,另一手提燈。身量確實分外高大,大約有一個半郗道嚴那樣高,身材極健壯,穿著鎧甲。見他逐步靠近,馮般若決意闔目裝睡。那人拖著尖刀走到她面前,靜默許久,仿佛想要查驗她是不是真的暈過去了。
這都能教人輕易看破,她就不是馮般若了。
又過了一會兒,那人徒勞地牽起束縛住馮般若的繩索,將她沿途拖進巖洞之中。馮般若憑此估計此人應(yīng)當不太有力量,她雖說健壯,可是體重還不足以讓一個山神搬不動。
所謂山神,不過是人假扮的罷了。
這個認知令馮般若愈發(fā)氣惱。她屢次想睜開眼睛擊倒那人,但終究困于大局意識,想要看看這幫人假借山神娶親之名擄掠少女,究竟想要做什么。
巖洞似乎是被人精心打磨過的,石壁顯得格外光滑,如此人力物力不計其數(shù),不像是這個村子能夠開鑿得出的。內(nèi)里極為幽深,不是直勾勾的一條路,應(yīng)當有很多岔口,所以無論是日光還是燈火,全都照不進去。
這位山神將她拖到巖洞深處。雖說馮般若闔目裝睡,但她也聽見不遠處有不少的呼吸聲,聲音較輕,像是女子。她被人拖著扔進這群女子之間,隨后,他又帶著沉重的腳步聲走遠了。
馮般若睜開眼睛。
與她設(shè)想不同,巖洞里的裝飾十分華貴,遠處點了長明燈,長明燈上又系了紅綢。再往深處去,她甚至還看到了皇室的宗旗。
這到底是什么地方,又與皇室有什么干系?
她的身側(cè)是一幫少女,小的只有六七歲,大的已經(jīng)有二十歲了。她們瑟瑟發(fā)抖地聚在一起,各個身著紅衣,想必都是最近嫁進來給山神做新娘的。
她略略數(shù)了一下,算上她一共有十六人。
馮般若倒在人后裝死的片刻,又有人從巖洞深處吱吱呀呀地過來。他沿途發(fā)出尖聲尖氣地怪笑,望著這些手無寸鐵的紅衣少女,仿佛是看見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臉上戴著黑鐵面具,雕琢成奇怪的形狀,坐在鐵梨木輪椅之上。穿著一身黑,將人包裹得看不清身形,一時也分不清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隔著面具,悶悶地傳來他的聲音:“……真好,這樣就湊齊了……”
他身后跟的是先前拖馮般若進巖洞的那人。那人說話時嗓音雌雄莫辨,一時叫人聽不出是男是女。他諂媚道:“這些女子個個都是細皮嫩肉,皮膚上連點傷疤都沒有,用來給大人做承云氅,那是再好不過了。”
承云氅,乃是大虞皇室先祖的隨葬之物,連馮般若也沒有見過。
據(jù)說是取銀狐頸下最細嫩的皮肉,用金絲銀線和云母粉共同縫制,繡有九疊承云紋。傳說人死之時貼身裹著此氅,死后九疊云紋就會化為九天祥云,順著棺槨上的通天孔升入天際,使死者位列仙班。
只是想要做一匹承云氅,先后大約要獵殺數(shù)十只銀狐,太過靡費,自今上登基以來,就已經(jīng)廢止了。
可是她眼前這人要做承云氅,不獵殺銀狐,反倒是要用這些少女剝皮做氅?
這樣變態(tài),難不成這所謂山神竟是潁川王么?
可是潁川王早已死了啊。
潁川王死后,地宮建在潁川,距離此處有百余里,如何會到這樣遠的一個村子興風作浪呢?
馮般若蹙眉。
她再暗中打量,只覺得那人身量體型,也不太像潁川王。但她沒有親眼看著潁川王死,也不能篤定潁川王就是死了。
她又躲在人后裝死。
卻見那人暗自操縱機關(guān),整個山體隆隆,有無數(shù)細小碎石滑落,墜得她一頭一臉。馮般若被他嗆得很了,也情不自禁打了個噴嚏。過了半晌,山體重歸平靜,而她眼前的場景卻已移形換景,令人嘆為觀止。
這是一間墓室。
墓室修建極為浮華。西堂擺放壽材,棺槨上懸以鐵索,其下夜明珠堆了一地,金銀玉石更是扔得到處都是。香爐之中用了份量不少的龍涎香,乍一聞直熏得人腦袋疼。
墓室東堂尚有人生活過的痕跡。珍珠翡翠,點蒼合頁,綾羅綢緞應(yīng)有盡有。金銀玉石簇擁間另置了軟榻和書案,書案之上擺著金盤和烈酒,其中金盤中盛著一條不明動物的腿,已經(jīng)烤得油津津,腿骨頎長纖細。
金盤內(nèi)另放了盛滿香料的蘸碟和割肉用的小金刀。烈酒的瓶子扔得到處都是。墓室四周另有幾扇門開著,應(yīng)當分別是通往樂器庫、廚具庫、兵械庫和文書庫。
這顯然是個皇家陵寢,能修建起此等規(guī)模地宮的人,不過寥寥幾人,便是潁川王都沒有此等規(guī)格。
那人幽幽向少女們轉(zhuǎn)身過來,雙眸之中烈火熊熊,暗含癲狂之意:“你們想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