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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女子想要和情郎私奔,卻不幸被抓了回來,被強綁著上了山神的花轎。她的情郎想要救她,卻被山神殺死,拋尸在山上。”
郗道嚴聲音轉冷了些:“我們的明王殿下必然不是愿意見到他所納嬪御如此悖逆的,必然會懲處這兩人。我只怕有人恐懼懲罰,叛入了明王門下,自此給他做些恐嚇路人的營生。兼之他手上還有鎖魂散等邪物,想必蓄意引誘,制造幻境。便可令世人深信不疑,將他奉若神明。”
“難怪,適才從祭壇處拖我進來的那個山神的化身,我瞧著就怪怪的。”說著她又問,“還有一事,那里正所說的,所謂定親石上浮現出的朱紅的印記,又是怎么回事。”
“是茜草。”有個少女已站了出來,“不過是茜草而已。”
“是。”郗道嚴道,“里正趁夜將茜草擠出汁子,在定親石上描畫了桃符上的圖案,等茜草徹底干透,定親石上便不顯。翌日他再將眾人叫出來,當著大家的面將定親石潑濕,此后桃符顯現,眾人便以為是神跡。”
另有個少女撿起地上的金磚,意欲砸向明王的臉:“原來是你搞的鬼!那定親石先是送走了我姐姐,隨后又是我,我倒要問你,為什么總是可著我們這一家人欺凌!”
明王一偏頭,那金磚立時砸在一旁的囚牛造像上,將獸足砸碎成幾瓣,露出里面的枯骨,上邊還掛著半塊銀鎖,正是村里少女常戴的樣式。少女們見狀,頓時哭成一片,有的罵明王,有的喊親人,整個地宮都回蕩著哭聲。
明王躺在金沙里,聽見這些話,突然發出一聲慘笑,血沫從嘴角溢出來:“知道了這些又如何?你們還以為能活著出去?這地宮的機關,我早就啟動了。再過半個時辰,地宮頂上的千斤石就會砸下來,你們都得陪我去地府做天子!”
馮般若瞳孔一縮,抬腳踩在明王的胸口,刀刃劃破他的皮膚,滲出鮮血:“出口在哪里?說!”
明王盯著她,嘴角扯出個猙獰的笑:“這地宮如今只有一條路,就是跟著我一起死!”
馮般若的刀刃劃破明王喉結旁的皮膚,血珠滾進金沙里,她咬著牙:“再說一遍,出口在哪里?”
明王冷笑,隨后隨著他手指向天一指,原本嵌在墻里的青銅燈盞開始搖晃,燈油灑在金沙上,瞬間燃起藍紫色的火:“這是引火油,等千斤石砸下來,你們就會被燒成灰,連骨頭都不剩。”
郗道嚴瞳孔一縮,抓住馮般若的手腕:“別跟他再耗下去了,他不會說的。”他拖著虛弱的身子走向那副巨大的天子壽材,翡翠棺蓋上映著跳動的火光,“古代天子陵墓,壽材必設通天孔和還陽道,供墓主魂歸人間。通天孔在上,還陽道在下,你瞧,此處正是通天孔。”
馮般若立刻明白,轉身對少女們大喝:“都過來幫忙推棺蓋!”
先前那高個兒少女抹了把眼淚,第一個沖過去抓住棺蓋的銅環:“我來!”另一個才痛罵了明王的少女也跟上,聲音還在抖,卻咬著牙用力:“我、我也幫得上忙!”
十三個少女圍成圈,抓住棺蓋的銅環,棺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慢慢向一側滑動。明王見狀,突然爬起來要撲過去,馮般若抬腳踹在他的膝蓋上,他跪在金沙里,卻仍伸長手去抓棺蓋:“不許碰我的壽材!那是我的……我的天子位!”
馮般若踩住他的后背,腳尖刀刃抵在他的后頸:“再動,我割了你的脖子。”
明王的身子僵住,只能眼睜睜看著棺蓋被推開。里面空無一物,只有一層厚厚的金沙,金沙下面,露出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復雜的云紋。
郗道嚴蹲下來,抓住石板上的銅環,用力擰了一下。青石板發出“咔嗒”一聲,向一側翻倒,露出一個黑幽幽的洞口,風從里面吹出來,帶著潮濕泥土的氣息。
“是暗道!”
郗道嚴點頭,咳嗽兩聲,旋即轉頭對馮般若說,“你帶她們先走,我斷后。”
馮般若皺眉。
郗道嚴笑了笑,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快,沒時間了。”
頭頂的轟隆隆聲越來越響,千斤石開始往下掉碎石,砸在棺蓋上,濺起火星。
慌亂之中有人開口:“快!石頭要下來了!”
少女們一個個跳進去,馮般若幾乎是半夾著郗道嚴跟在后面,最后回頭看了眼明王。
千斤石砸在壽材上,翡翠棺蓋碎成幾瓣,金沙被揚起,混著藍紫色的火,照亮了整個地宮。
暗道里很黑,郗道嚴從袖中掏出個火折子,吹燃了,微弱的光映著眾人的臉。少女們終于逃出生天,此刻也顧不上怕黑,爭先恐后地從暗道之中逃脫。
火折子的光晃過郗道嚴蒼白的臉,馮般若側過頭看著他,有點擔憂地問:“你還好嗎?”
頓了頓她又問:“你早就計劃好了?”
“不過是僥幸而已。”
郗道嚴咳嗽兩聲,面頰上涌上一點脆弱的紅暈,垂眸卻笑著看向她:“也多虧了您。”
馮般若哼了一聲,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這里黑,小心別摔了。”
盡管如此,馮般若仍是掛起十分警惕。自她明白鎖魂散等物的切實用處之后,她便明白,恐怕明王不會讓她們就這樣輕易逃離。果然所隔不遠,有一陣凄婉凋零的哀樂聲破空而來。
少女們不約而同停下腳步,而馮般若則孤身一人走上前來。
有魑魅魍魎在月色下升起,各個面色猙獰可怖,形容一言難盡。而她早已勘破。
這些恐怖之下,真正的險惡的不過是人心罷了。
她提起麒麟長鞭,縱身面迎鬼魅而去。
月影投在馮般若的身上,她怒發沖冠,眉目明麗生動,眸光銳利如電。仿佛被驚雷劈開的寒潭,瞳仁里燃著細碎的怒火,眼梢斜飛時帶著睥睨眾生的威嚴。郗道嚴企圖叫住她,再想辦法,話到嘴邊,卻有一陣咳嗽襲來。
他凝望著她,終于明白了為什么皇后會為她起“般般”這個小字。
她不是像麒麟,她正是麒麟的凡塵化身。
周遭的魑魅魍魎發出刺耳的嘶鳴,那些妖邪鬼魅的影子在夜色里扭曲作直,伸出枯槁的手往她身上抓來。少女不退反進,右腳猛地踏向地面,青磚碎裂的聲響里,她右手拔出腰間的短匕,手腕翻轉間,匕尖劃過一道冷冽的弧光。
動作間,她束發的絲帶不知何時斷裂,墨色長發如狂草般披散開來,被風卷著掃過肩頭,竟仿佛是飛揚的鬃毛。身在一眾鬼魅中間,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因戰斗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英氣。
縱然身陷囹圄,也依舊是能憑一己之力攪碎黑暗。
不過片刻,幻境已經散去,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奇裝異服的尸體。郗道嚴放眼望去,果然在其中見到身著藍布鞋、失去一條手臂的明王暗衛。
馮般若微微側過臉,即便此刻她臉上染了血,仿佛一雙眸子都隨之變成猩紅的,但令人沒有恐懼之感,仿佛只是神威顯赫。許久之后,猩紅漸漸退去,她口吐人言,聲音微微有些沙啞。
“走吧。”
晨光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