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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般若轉頭看向江碧同。只見她眉尖緊鎖,甚為憂心,不由問她:“娘子仿佛要著急些?”
江碧同急切道:“我的外家就在相州,八月十五中秋日,我才剛從相州回來。這才多久,相州就出事了?也不知我的阿外和舅舅現在怎么樣了。”
“只他一個人這樣說,也未必是真的。”馮般若勸她:“再說了,倘若真有瘟疫又該怎么辦呢,你難道有什么法子?”
江碧同搖了搖頭:“我哪兒有什么辦法啊。要說能治瘟疫,我阿翁在世時或許還有些辦法,他當年就是郎中,可是到了我阿耶,卻非要做生意。”
說著說著,她又嘆了口氣:“罷了,若我阿耶繼承了我阿翁的衣缽,這輩子不過是做個赤足郎中,還哪有這樣錦衣玉食的好日子過。”
馮般若道:“那你阿翁生前曾留下過什么治療瘟疫的藥方嗎?”
“瘟疫只是對于一類疾病的統稱,不是專指某一種病。”江碧同聽了她這話,不由失笑,“引發瘟疫的病因不同、傳播形式不同,導致治療的方法也不同。可如今我們身在鄴城,總不能沒頭沒腦地冒死進相州吧?”
馮般若嘆道:“既然如此,就只能等李自秋醒來問他了。”
江碧同悶悶不樂。這幾日整治宋俞的快活都被她擱置,她蹙眉望月,陷入無盡的擔憂惶恐之中。
此刻馮般若就想到郗道嚴,倘若他在,他一定是可以想出辦法的。雖說她眼下對他略懷些芥蒂,可是人該用的時候還是得用,否則不是白白被他騙了這么久。馮般若立時推門而出,顧不得江碧同在她身后喚她的名字:“你要去哪兒,馮般若?”
此刻她手上沒有馬,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她連翻了幾道院墻,不一會兒就看見醫館。郗道嚴此刻已經醒來了,他身上披著一件郎中的外衫,正坐在燈下看書。
馮般若破窗而入,他倒不意外,只是仰頭顯出個笑意。
燈下美人如玉,馮般若一瞬間幾乎被他晃花了眼,幾乎以為自己看見神仙了。她張了張嘴,不知為何卻發不出聲音。
郗道嚴也不打斷,只由著她看。等她看夠了,他這才收起書,從胡床上慢慢地轉到她面前。
“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兒?”
馮般若這才緩過神來。她將今夜的事兒原原本本地向他一說,郗道嚴凝望著她,揚出個清淺的笑意來。
他長發未梳,帶些柔軟和潮濕,愈發顯得一張十足的病容。但他抬眼之間,眼光太艷,逼退了濃厚的病氣,更深處恍然有光涌動。
“相州水系密布,胡商駝隊、官驛驛卒來往頻繁。”他緩緩道,“一般的瘟疫無非是幾個來源,一則為污生,一則有胡商自外地帶來,一則為舊疾沉疴。如今天氣轉冷,寒燥交替,本就是多事之秋,又兼之來往人多,如此來看,相州的瘟疫,無外乎是寒疫、燥疫或是溫疫。無外乎處于冷暖交替、寒熱失調。”
“那該怎么治呢?”馮般若又追問。
“無非就是溫通經絡、驅散寒邪。具體應當對癥下藥,非得親見病患,問診把脈不可。”郗道嚴解釋道,“只憑借從他人之口中探聽所得,實在不足。”
馮般若仰頭看見那一片艷光,連她的嗓音都不由隨之軟和下來。她問:“那你跟我去相州?”
郗道嚴低頭笑了笑,指節抵著唇輕咳兩聲:“我這身子,怎么跟您翻山越嶺?只怕要拖您的后腿。”他伸手摸了摸馮般若的發頂:“非但我去不了,連您也不能去。”
馮般若問:“難道讓我坐視相州百姓陷入如此疾苦之中嗎?”
郗道嚴無奈失笑。
“您現在手上沒有錢糧、藥材、食物、冬衣。”他道,“貿然進相州城,倘若相州城真有那人說得那樣嚴重,那您安能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相州是邊陲重鎮。”他道,“一直以來,要往北走,大多要過相州。相州的動向不是區區一個州牧可以瞞住的,而對方既然手眼通天,能瞞住一個相州,如何不能再瞞住一個鄴城?”
馮般若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照你這樣說……對方的目的是……”
“只怕是要憑借這場瘟疫,鏟除異己,動搖國本。”
馮般若咬牙切齒:“此人竟將自己的威勢建立在無辜百姓的身上,其罪當誅!待我知道是誰做的,我非將他抽筋剝皮不可!”
“世上能做到此事沒有幾人。”郗道嚴失笑。
馮般若立刻反應過來。她神情不明不定,少頃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靖王?”
郗道嚴避而不答:“靖王下轄相州、鄴城、大名三個州府,都為國之咽喉。倘若咽喉有疾,則河北漕運梗阻,糧道斷絕 ,猶如毒癰,瘟疫轉瞬便會禍及中原腹地。屆時京畿震動,天下危殆 。”
第54章 病急亂醫 把這個忤逆不馴的丫鬟帶下去……
馮般若原本并沒有想太多, 僅僅以為是當地屬官魚肉百姓,橫行鄉里。如今被他一說, 相州瘟疫頓成了危及天下的大事,如此她必不能坐視不理。她沉默半晌,許久問他:“那我該做什么?”
“您知道靖王的駐地在哪里嗎?”
“大名府!”馮般若立刻道。
“我們就去大名府。”他道:“即便不是靖王所為,圍魏救趙,則相州之圍可解。”
馮般若回到江宅時,天已經快亮了。江碧同正坐在李自秋床邊打盹,聽見聲音驚醒:“你去哪兒了?”
“我去見了郗道嚴。”馮般若道。
江碧同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道:“昨夜我去找了我阿耶。我阿耶也說,或許是寒疫。他給了我一張阿翁留下的藥方,叫荊防敗毒散, 有發散風寒, 理氣和中的妙用。”
“你去見郗道嚴做什么?”她又問, “他醒來了?”
“是, 他醒來了。”馮般若道,“雖說我不愿意承認, 但他終究比我聰明一點,遇到事情我還是得問問他的意見。我跟他說了要去相州, 可他卻不同意。”
涉及國事,她就不好一五一十告知江碧同了。若讓她知道相州瘟疫或許是靖王搞的鬼, 對江碧同也沒有什么好處可言。
“算我看錯他了。”江碧同怒道, “倘若我們都不管, 難道就眼看著相州百姓受苦么?”
“可我們又拿什么管呢?”馮般若問,“誰肯聽我們的話?你家雖在鄴城有些商戶田產,可相州城十多萬人,哪怕治療一人僅僅需要一兩, 這樣下來也是十多萬兩。你阿耶可愿意拿出十多萬兩銀子來賑災?”
江碧同咬唇,半晌道:“依我看,此事只有一個人做得了主。”
“是誰?”馮般若聽她提出異議,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