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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般若大馬金刀地走過郗道嚴身邊。郗道嚴還是那樣瘦,病骨支離地坐在胡床上,懨懨地咳了幾聲,臉色蒼白得厲害, 抬起臉時連三年前最后一點圓潤也褪去, 此刻眉眼低垂, 仿佛是一位沒有生機的美貌瓷人。
朝廷派來的監(jiān)軍徑自坐在下首飲茶, 瞧見她來,竟還起身向她行禮。
“見過馬將軍?!蓖跏乐业?。
馮般若右手虛虛一抬, 做了個免禮的架勢。隨后她微斂眉目看向他:“王監(jiān)軍?!?
王世忠也比過去老多了。
她記著他過去還是圓潤的,總是笑呵呵的, 藏身在內侍的朱袍里,臉上略抹一點脂粉, 便顯得更白。他雖從未近身伺候過她, 但是見著她總是慈眉善目的。
如今他老了, 干瘦,臉色黢黑,不再涂脂抹粉,連慣常能在他身上聞到那點粉香也消散, 成了個木訥普通的中年男子。
“朝廷為什么突然派您過來?”馮般若略微收斂了心神,張口就問,“難道是有什么指示么?”
王世忠笑道:“馬將軍多心了。只是北疆戰(zhàn)局紛雜,皇后娘娘怕您忙不過來,這才叫咱家來,看看有無能為您搭把手、分分憂的地方。并未隨身攜帶什么密旨。”
馮般若略點了點頭:“我已經在府上為王監(jiān)軍收拾了空宅,若王監(jiān)軍不嫌棄,可以在此暫住?!?
王世忠道:“這怎么好意思,嫖姚將軍的寶地,咱家怎么配住?您在前衙為我收拾個通鋪也便是了。”
馮般若如今已經慣常與人虛與委蛇,又極力邀請他入住。只道那宅院本就是為接待上官所備,空著也是空著,監(jiān)軍入住正合規(guī)矩,若住通鋪,反倒顯得她怠慢天使了。幾番推讓,最終勉強征得王世忠同意,將這尊大佛暫時安置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也算是今日第一個小小的勝利。等他們寒暄完了,郗道嚴則道:“將軍,監(jiān)軍車馬勞頓,想必乏了。我已在郡王府略備薄酒,為監(jiān)軍接風洗塵,還請二位移步。”
馮般若自然無有不應,立刻道:“正是,監(jiān)軍遠來辛苦,還請賞光。”她又與王世忠推讓了一番行走的次序,最終三人穿過花榭,從月亮門穿過,就走到了北海郡王府。今夜郗道嚴安排得極為周到,席面豐盛,歌舞曼妙,既彰顯了對欽使的尊重,又不至于過分奢靡惹人非議。席間,馮般若與王世忠言笑晏晏,仿佛真是同心為國的同僚。她只殷勤勸酒,說著北疆風物,偶爾提及軍務,也是報喜不報憂。
王世忠對馮般若的勸酒來者不拒,稱贊北海將士勇武,夸獎她治軍有方。宴席之上,觥籌交錯,絲竹悅耳,一派祥和。酒過三巡之際,馮般若趁醉躺在郗道嚴肩頭,眼前一時只能看到無盡黑暗的夜幕,隨后煙花四濺,她順勢倒下,再仰頭,仿佛看到了上京城。
那是她自小生長的地方。以前在的時候并不覺得怎么樣,可是離開了就感到想念,不光是想念上京,更是想念那里的人。
不知道阿外如今怎么樣了。
她且醉且歌,渾然沒有發(fā)覺有一位小內侍急匆匆地湊到王世忠耳邊說了一句什么,而后王世忠臉色大變。
郗道嚴察覺到,于是傾身過來,溫聲詢問:“王監(jiān)軍,可曾發(fā)生什么了么?”
王世忠大驚失色,手中酒杯早已跌落地上,渾身酒意登時去了泰半。卻還不等他說些什么,外頭就有斥候不等通報便走上殿來,急道:“啟稟郡王、將軍,柔然王庫莫提親率五萬精銳,兵分三路,分別朝朔風、黑水、狼山三鎮(zhèn)……夜襲而來了?!?
馮般若聽見這話才從桌下探出了個腦袋。她聽見了,可一時半會兒沒有反應過來。
殿內的歌舞仍在繼續(xù),絲竹之聲靡靡,襯得這角落里的寂靜愈發(fā)驚心。
隨后馮般若慢悠悠地打算從胡床上站起來。她看到眼前煙火墜落,有很多星星倒映在湖面上,星火明滅之間,烽火點燃。
她用手撐住桌面,試圖站起身,然而醉意讓她的手心虛浮,她的手和腳又麻又軟。
良久,她終于站穩(wěn)了。
隨后,醉意如同潮水般從她眼中迅速抽離。她沒有看王世忠,也沒有看向郗道嚴。她垂下眼眸,輕輕咳嗽兩聲,隨后一聲厲喝。
“韓四!”
“末將在!”一直按劍守在殿外的韓紫英應聲而入。
“擊鼓,升帳!”
“是!”
剎那間,郡王府內歌舞驟停,樂工舞姬驚慌退散。取而代之的是穿透夜空的聚將鼓聲。馮般若大步向外走去,臨走時,還有時間側過頭,冷淡地睨了王世忠一眼。
“監(jiān)軍,軍情如火,恕本將不能奉陪了。您請自便。”
郗道嚴緊隨其后:“監(jiān)軍,局勢緊迫,小王也需前往協(xié)助將軍。”
王世忠來到北??耸窃缬袦蕚?,所以他能先于馮般若得到軍報。但是事實證明,這點微弱的時間差并不足以改變戰(zhàn)局,同時也證明了,皇后既然派他來,便不是如他自己所說,來照顧馮般若飲食起居的。
不過此刻馮般若也沒有心思糾結他的事兒了。
一路走郗道嚴一路低聲勸她道:“但目前我們兵力不足,又有朝廷固守休養(yǎng)的部署在先。王監(jiān)軍已經親至,我們若大規(guī)模主動出擊,恐授人以柄。”
馮般若驟然停住腳步,郗道嚴差點沒剎住車,撞到她身后。她轉過頭看他,聲音已經隱隱有些顫抖:“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三鎮(zhèn)陷落,將士血染邊關?”
郗道嚴道:“不能硬碰,便攻其必救。庫莫提此人,剛愎雄猜,卻有一致命軟肋,內帷不修,寵妾滅妻。”
馮般若立即反應過來:“圍魏救趙?”
“不錯?!臂绹赖?,“庫莫提此次傾巢而出,王庭守備必然空虛。他正妻郁渥真,乃先王之女,族內地位極高;寵妾洛云容是漢女,出身卑微,全憑色藝與庫莫提寵愛。二人勢同水火?!?
馮般若和他相視,半晌,她莞爾一笑。
這次圍城之難,馮般若沒有出面,仍是由郗道嚴主持。他明面上遵從固守之令,親至三鎮(zhèn)堅守不出,利用城池之利消耗柔然兵力。同時緊急征調鄰近州郡的機動兵力,向北海方向秘密集結,卻引而不發(fā)。就在庫莫提的主力被牢牢牽制在三鎮(zhèn)城下,焦躁不已時,一支由馮般若親自率領的射聲精銳,如同鬼魅般穿越漠南,直撲柔然王庭。
此時此刻,柔然王庭尚且沉浸在一片酣夢之中。整個可汗大帳之中唯一一個沒有入睡的,便是可賀敦郁渥真。
郁渥真是先可汗的掌珠,是他最寵愛的小女兒,更是整個草原上最美麗的一顆明珠。她七八歲上就會騎射,十來歲就能單領一隊騎兵。彼時庫莫提不過是個小部落的質子,被他莫何隨便丟在王庭散養(yǎng),意外給郁渥真當了馬夫。
郁渥真很快發(fā)現這位馬夫不但相貌英俊,還神勇異常。她原本只是起了惜才之心,舍不得這樣一個好苗子一輩子給人當馬夫,便把他安插在她阿干麾下,不想他還真的屢立奇功,竟然真有一天能憑借軍功和她平起平坐。
傍晚時淡粉的夕陽落在千里雪原上,篝火燒得人連四肢百骸都禁不住溫暖起來。她側過臉看他,只覺得他雖小小年紀,但舞跳得竟然這樣好,就像他的名字所指,是“擅長樂舞的人”。篝火把每個人的臉膛都映得紅彤彤的,她坐到他身側,火光映得他滿眼,透過大火她看見他那邊流露出的一點英武的輪廓。她道:“真沒想過,才過了這么短的一點時間,你就已經是我阿干的心腹愛將了。有了我阿干為你撐腰,有朝一日就算你回到母族,他們也再不敢看輕你了?!?
晴朗的雪夜,火光和牧歌在寬曠天地之間回蕩。郁渥真坐在營帳垂下的氈子旁彈撥琵琶,另有胡姬勇士將她圍在其中,以舞和樂。
庫莫提坐在不遠處瞧她。他已然跳不動舞了,腳下的雪被大火融化,顯露出底下黑色的土壤,變得干燥又濕漉漉的。郁渥真手中琵琶不停,但她人也自羊皮氈子上起身和大家一齊跳舞,手腕上數個金鈴一齊作響,一時整個草原上似乎只剩下她一個,又好像變成很多很多個她在那里起舞。
雪國萬里靜謐,唯有火星燒灼木頭,帶出些迸裂的聲響。此刻教他聽來,連馬匹嘶鳴聽上去都遙遠起來。隨著夜更沉,整個營地陷入沉寂,只剩足需得七八人合抱的篝火堆仍舊燃燒著,不知道會在什么時候熄滅。
果然如她所預言的那樣,他先是成了她阿干的心腹愛將,后來又在阿干的引薦下入了莫何的青眼。有一次大捷之后,不知怎的,他向莫何求了親,莫何竟然也答應把她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