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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也隨即變得冷淡,乃至于嚴厲。
“我怎會知道你們京畿守備營,護衛帝都、天子親軍,就是這樣管理處置軍械守備的。”
“冊錄混亂,實物與賬目不符,庫房管理形同虛設。若是戰時,士卒拿著登記在冊卻根本不存在的兵器上陣,該當如何?若是緊要關頭,需要調撥軍械,卻因這混亂耽擱了時辰,又該當如何?”
“武器尚且如此,甲胄呢?糧草呢?其他軍資呢?趙將軍,這就是你治下的京畿守備營,這就是陛下和娘娘放心托付的帝都屏障?”
趙賁臉色由青轉白,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終于明白,馮般若哪里是要賞罰那幾個小卒,她是要借這幾個蠢貨引出的由頭,直指京畿守備營積弊已深的問題,在他臉上狠狠地抽了一記耳光。
“末將失職,請將軍治罪!”趙賁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
今日這事,絕無法輕易善了了。
王鍇等人早已嚇傻,站在另一側,竭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安靜如雞。
馮般若冷冷地瞥了跪地的趙賁一眼,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那混亂的庫房深處。
“我也行軍打仗了不少年了,知道這里面的門道。新官上任,總不好直接罷黜副將。”她冷淡道,“給你三天時間,我要看到京畿守備營所有軍械、甲胄、糧草的清冊,必須賬實相符,條理清晰。若有半分差池……”
她沒有說完,但那股冰冷的殺意,讓趙賁渾身一顫。
“至于你們,”馮般若最后看向面如死灰的王鍇幾人,竟然顯出個溫和的笑意,“今日將這本東西交到我面前,有功,俸祿當賞。但清點核實的苦差,就由你們協助趙將軍戴罪立功,一同完成。做得好,將功折罪,做不好,數罪并罰,跟著他一起到陛下面前去交代吧。”
她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庫房。
留下趙賁跪在地上,冷汗涔涔,以及一群魂飛魄散、終于明白自己捅了多大簍子的年輕武官。
第84章 故人重逢 她不是回家了嗎,怎么此時此……
趙賁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 也顧不上拍打袍子上的灰塵,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猛地扭頭, 目光如刀子般剮過癱軟在地的王鍇幾人,從牙縫里擠出命令:“都聽見馮將軍的話了?還不滾去清點!三日,三日之內若理不出個頭緒,不用將軍動手,老子先扒了你們的皮!”
王鍇等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沖向那些堆積如山的冊頁和冰冷的兵器架,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趙賁胸膛劇烈起伏。馮般若幾乎在他臉上刻下了“治軍無方”四個字。而這絕非結束,僅僅是個開始。
相較他這邊的愁云慘霧,馮般若腳步則輕快得多。水至清則無魚,她此刻追得太緊, 引起京畿守備營眾人的反感, 那她今后想要開展工作難度也增加了。立威一時, 不可一蹴而就, 她當務之急是要理出一個嶄新的守備營。
皇后特地把此地給她,必然是要讓她緊緊把這塊肥肉銜在口中, 以待策應。既是對她好的事兒,她自然不肯不上心的。
京畿守備營里沒有多少人, 馮般若報道后,像模像樣地理了一天事, 到了下衙的時候, 就打算回驛館去了。帝后目前沒說過要給她怎樣的待遇, 府邸更未恩賜,她雖想回潁川王府,但一想她當年離開上京時不聲不響,連越宛清都沒來得及說一句, 不免覺得無言以對。
她打馬穿過東市,路上買了一塊石蜜慢慢地吃。流光好,春衫薄,她騎在馬背上,看往來行人笑談、貨郎吆喝,聽酒樓里傳來的絲竹聲,只覺春景鮮活。石蜜的甜蜜滋味從她口中化開,帶著草木的潤氣,漫過喉間,一時間恍如隔世。
這樣的好風光,就仿佛她刀尖舔血的四年,從未經歷過一樣。
但她比之四年前確實是不同了。
她的每一根頭發,每一滴血液,都清清楚楚地銘刻著北疆四年的風雪。它們讓她與這個繁華依舊的上京,隔上一層無形的、卻真實存在的壁壘。
她散漫地在人山人海中走回皇家驛館,只見驛館前停著一輛牛車。她沒有多想,以為只是旁的什么人,卻不想她正要經過牛車,猝不及防從車上跳下一個男子。
他身著白衣,發髻規整地挽在頭頂上,衣飾雖然簡單,但他形容昳麗,神情恭謹,對著馮般若再次微微一揖,禮數周全,無可挑剔。乃至于雖然多年不見,馮般若也仍然一眼就認出他。
“衛玦?”
“母親。”
馮般若一時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么,就瞧見牛車的車簾被人撩開,她再看去,里頭是個頭戴帷帽的女子,馮般若甫一見她便大驚失色,她也不給馮般若溜走的機會,直接喚了一聲。
“母親。”
是越宛清。
她撩開帷帽,里邊是一張清絕出塵的美人面。
暮色漫過來,給她周身鍍了層柔潤的微光。花下暗香纏上她的鬢發,仿佛是遠山暈開的清影一般。
馮般若騎在馬上,一時間進退維谷。她可以面對朝堂的詭譎,可以應對外人的刁難,卻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的越宛清。她被馮般若丟下四年,彼時她適才小產,身心都是最脆弱的時候,家人背棄,丈夫薄情,竟然是馮般若,送她步入那等孤身一人的艱難的處境。
馮般若張了張嘴,干澀地擠出一句:“……你們怎么在此?”
越宛清扶著衛玦的手下了牛車,走到馬前,仰頭看著她,柔聲道:“聽聞母親今日去了京畿守備營,想著您或許會回這驛館,便與世子在此等等看。”
馮般若下意識地想藏起石蜜,這個略帶孩子氣的動作讓越宛清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衛玦在一旁,語氣平穩地補充:“府中已備下晚膳。有母親往年喜歡的胡炮肉,菖蒲雞,鱸魚膾,和野雞瓜齏。”
馮般若聞言,心頭微動。這些都是她昔日偏愛的菜式,連她自己也許久沒有吃過了。她沉默片刻,終于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驛館小吏,聲音低啞:“難為你們還記得。”
越宛清立刻上前:“怎么會忘?”
她輕聲說,語氣里帶著一絲嗔怪,又像是嘆息:“您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宛清都記在心里。只是不知這四年,北疆的飲食,可還合您的口味?有沒有餓著,凍著?”
馮般若感到眼眶有些發熱,她別開臉,含糊道:“……都好。”
越宛清卻不放過她,細細追問:“聽說北地多以牛羊肉為主,性燥熱,您脾胃弱,可還受得住?我瞧著您比離家時清減了不少,定是吃得不如意。”
馮般若被她問得有些招架不住,這種感覺陌生又熟悉,仿佛回到了從前似的。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哪有那么嬌氣,反倒是你……”
“母親,”越宛清卻忽然打斷她,再細問,“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衛玦卻道:“母親如今是鎮北將軍,總督北疆軍政,豈是能久居京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