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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胡葚見過公羊騎母羊,也見過獵犬生崽子。
她覺得人也應該差不太多。
她視線從謝錫哮身上走一圈,最后又向上,對上他帶著困惑防備的深邃雙眸,她張了張口,但還是沉默了下來。
這人被鐵鏈束縛著,只能跪俯在此處,若是要像母羊那樣,她著實不敢把后背對著他。
這一年來她看得清楚,這人像狼一樣,堅毅銳利,血是熱的恨也是熱的,她真要這么對他,他恐怕會直接撕咬她的脖子。
或許是她看得久了,謝錫哮似是察覺出些異樣,眉心微動:“拓跋姑娘,你有話要同我說?”
胡葚到底是開不了這個口,只含糊道:“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她端著碗站起身來,將最外面穿的這層羊皮外氅褪下,搭在他的腰腹處。
他后背還有傷,這外氅不好往身上披,營帳里又冷得厲害,她有些擔心沒等到那一步,他先凍死在這。
胡葚想過,若是謝錫哮死了,她便不用被牽扯進去,但她能看得出來,阿兄想要這個頭功。
她自小是被阿兄養大的,他當初明明可以將她扔了不管她,可阿兄沒有,甚至得來的吃食與毛皮,都會先給她。
若可以,她想幫阿兄。
胡葚扯過外氅的袖子,直接傾身過去,繞到謝錫哮腰后打了個結,免得掉下去。
她突然的靠近讓謝錫哮身子一僵,蹙眉垂眸看她,胡葚抬頭時正好與他的視線撞個正著。
他欲言又止,但胡葚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只如常道:“等晚上我再給你送吃的。”
草原的冬日冷得厲害。
胡葚最不喜歡過冬日,天冷難挨不說,吃食也少得可憐。
尋常無論是打獵得來的,還是從中原搶來的東西,都要上交,由依附的領主來分,多勞者多得,老幼病弱者也能分上些,這是草原人能一代又一代活下來的規矩,但在草原的中原人,往往沒有領主愿意庇護。
他們的娘雖是中原人,但阿兄與她不一樣,她是女子,力氣不如阿兄大,長得也沒有阿兄高,她沒有贏得領主愿意庇護的能力,很多年來她都是靠著阿兄。
后來她長大了,身量抽條,也有了力氣,草原的女人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能吃苦的比比皆是,她力氣比中原女子大,但跟草原女人比還是差一些,她想證明自己有用,讓阿兄不再那么辛苦,很難。
出了營帳,帳簾落下時她似看到謝錫哮那雙眼睛仍舊在盯著她,似探究似防備,可她卻覺得他像個待宰的羊,等著進入圈套,被她和另外兩個女人分食。
防備又能有什么用呢?公羊給人頂了個倒仰的結果,就是烤的時候多砍兩刀好入味。
“胡葚,你想啥呢?”
冷不丁有人喚她,她回頭,看見卓麗抱著新剝下來的羊皮朝著她走來。
卓麗穿著熊皮襖,是她男人給她的,后面跟著兩個小崽子,大的十歲,小的五歲,是她男人哥哥還活著的時候,她跟她男人的哥哥生的,常年的勞作與冬日的冷風,叫她的臉被曬得發黃、吹得發干,但她笑起來像日頭,大嗓門聽著也讓人歡喜。
她用鮮卑話催促著:“咱們糊羊皮去,天冷了,帳子要被風吹倒的。”
她走到胡葚身邊,用肩膀撞她一下:“你外氅呢,河邊可冷了,回去穿上。”
胡葚隨便含糊了兩句,接過她手中的羊皮幫她抱著,另一只手去牽她的大崽子,一起往河邊走。
卓麗很幸運,兩個都是男孩,等大一大就能跟著大人去打獵,日子能越過越好。
河邊確實很冷,更是很凍手,但手在河水里蕩個一會兒便麻了,就是過后遇熱可能癢得鉆心,但這種凍傷跟吃飯飲酒一樣常見。
自打一年前打了勝仗,南梁那邊給送了不少吃用,說是賞賜,但實際上還是求和,這樣也很好,能叫草原上很多人熬過這個冬。
處在這種地方,她合該早對打殺感到麻木。
草原人要活,就得去搶,但搶了中原人的東西,中原人就要活不成了。
即便如此,她看到被擄來的中原女子,饑寒交迫的草原女人,被熊狼所傷的草原壯漢,存糧被洗劫一空的中原男子,她也仍舊覺得喘不上氣,她想讓自己再麻木些,把自己縮得再小一些,像洗下去的羊毛疙瘩,讓她的活著別給任何人帶去災禍。
卓麗永遠都那么開心,她嘴上說個不停:“明天晚上有篝火,可汗肯定能賞很多東西,你阿兄得的東西肯定又是最多。”
胡葚扯出一個笑:“可能罷。”
但她知道阿兄一定會得最多,不止因他現在得可汗器重,更是因為明晚還要將他唯一的妹妹賜給一個中原人,這是對阿兄忠誠的獎賞。
其實她打心底里覺得,生個崽子就能栓住一個人的心這種話,是那個很壞的中原降將胡說的。
一個男人有多少女人,就能有多少崽子,怎么能栓得住他呢?
崽子連女人都拴不住,就像她娘一樣,娘生了她和阿兄,但仍舊改變不了她想回到故土,要尋到一切機會逃回去,即便被抓回來,瀕死之際也不要留在草原,挫骨揚灰也要順著風飄回家鄉。
但中原人多疑又吝嗇,從草原逃回去的女子,他們看做是恥辱,從草原逃回去的將領,他們看做投敵叛將。
中原的臟水會把他們涂的烏黑,即便是雪山最圣潔的雪水也洗不干凈他們,中原人從到草原的那一刻起,好像就只剩下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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