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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他還記得包著他們孩子的襁褓。
是在北魏難得尋來的好布料, 里面充的是棉絮,是她冷得再難挨也舍不得用的棉絮,是她有孕時腰酸,在他懷里翻來覆去睡不安穩時, 也舍不得用來做軟枕的棉絮。
而當他回去時, 襁褓只余慘血, 孩子尸骨無存,連那珍視的棉絮亦從襁褓之中跑了出來。
但,襁褓中的棉絮是在北魏兵的突襲下, 被戰馬踏出來的,若此人是將棉絮看做白發,不該是在孩子摔下時, 且他即便不曾細看過那個孩子,也能確定不該有什么白發才對。
為什么五郎要瞞下她帶著孩子逃離一事, 只說她將孩子留下獨自私逃?
她又為什么在逃離后近兩個時辰, 還要引來北魏兵,是為了救孩子?刀光劍影、北魏鐵騎,她如何能確保自己與孩子的安全?
這樣沒有章法地惹來了難以控制的人馬,不像她會做出來的事,與其說是救人, 倒不如說更像是要攪亂營地。
謝錫哮抬眸, 看著面前溫燈有些哀怨地喚娘,而胡葚蹲下身來與她輕聲解釋:“從前太冷,與他睡一起確實很暖和, 娘小時候長大的地方都是這樣的,到了年歲得尋個男人暖營帳。”
溫燈整個人都有些沮喪:“那我到了年歲,是不是也得尋個這種人暖屋子。”
“尋不尋都隨你, 若是覺得冷,娘可以給你攢銀錢買炭火。”胡葚拉著她的手輕晃,笑著哄她,“你記得陳老爺家的地龍嗎?等娘以后攢夠了銀錢,給你盤個地龍就好了。”
她倒是想得周全,怪不總說要銀錢。
謝錫哮斂眸,將密信折起來放到一旁。
或許當年的事,她與五郎都有所隱瞞,她果真與從前一樣,渾身上下真正乖順的只有那張迷惑人的臉。
但他竟閃過一瞬不知該不該繼續查下去的念頭,若查出些好消息自然皆大歡喜,但若是有更糟的事該如何?
謝錫哮闔眸,深吸一口氣,厭惡自己竟也會有生出膽怯的一日,可恥地對如今的日子生出貪戀,竟有了想要自欺欺人的念頭。
他強定了定心神,將所有的雜念都壓下去,要查,一定要查,捉奸捉雙、拿賊拿贓,還是先不驚動她為好。
若查出來的事,一定要有人隱瞞才能將此刻維系下去,那這個人只能是他,左右都算是自欺欺人,裝聾作啞也總比蒙在鼓里失去掌控來得好些。
他的衣裳下擺似被扯了扯,將他的思緒拉回他垂眸,看見溫燈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仰起頭認真看他:“謝阿叔,你是身子不舒服嗎?”
謝錫哮神色稍緩,抬手撫了撫她的頭,只是還沒開口,便聽她道:“你若是身子不舒服,就不能同我娘一起睡,會過了病氣給她。”
他的手一僵,實在沒忍住輕呵了一聲:“怕是要叫你空歡喜一場。”
他將人抱到懷里,提筆沾墨,在紙上落下個孝字。
“寫好二十遍,今日跟我們一起睡,亦或是兩個時辰后回你的院子去,你自己來選。”
溫燈抿了抿唇,雖不情愿,但還是伸出了手,由著他將狼毫筆放到手上,握著她的手寫下去。
教了幾遍,他抱著孩子起身,又將她放到扶手椅上,緩步向倚在屏風處的人走去。
剛一靠近,胡葚便扣著他的手腕將他拉過去,湊在他胸膛前抬頭看他:“咱們三個一起睡嗎?”
謝錫哮垂眸,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突然覺得屏風有些多余,合該叫那孩子看一看。
被拉住的人成了他,再不喜,應也不會咬到他手上來。
胡葚等著他回答,拉著他的手腕晃了晃,他挑眉低應了一聲。
胡葚神色凝重看向他,十分鄭重開口:“咱們不能當著她的面做生孩子的事。”
謝錫哮被這話氣得輕嘶一聲:“你真把我當羊犬牲畜那般不知規避?”
他稍稍轉動腕子掙脫她,垂眸看著面前人時,心口微動,終還是抬手也強硬地撫了撫她的面頰,壓低的聲音透著啞意:“等你什么時候消了腫,什么時候再顧慮這個也不遲。”
他沒用力氣,指腹的薄繭蹭在面頰上有些微妙的癢,讓胡葚覺得似是這清淺的癢也會順著脖頸蔓延下去。
眼見著他去里間更衣,胡葚要抬手用力在面頰上蹭蹭,才能將著異樣感壓下去。
她出了屏風搬個扶手椅到女兒身邊去,靜靜坐著陪她。
待謝錫哮出來后,沒去桌案旁,只取了書到另一側,不去打攪她們。
他此前不曾想過若有朝一日娶妻生子會是何種模樣,也是不必深想,左右高門夫妻都是一個模樣,相敬如賓地過下去。
年少時未曾在此事上分過心,此后被俘至北魏,所有的一切便早離尋常二字遠去,就像他沒想過胡葚還會有陪孩子練字的時候。
若是他一直不能離開草原,若是他們的孩子還活著,她會做什么?
煮那些簡單的肉湯,教些說準不準的箭術?亦或許會給那孩子養成她喜歡的壯胖,畢竟同樣都是早產,那孩子在襁褓之中時,看著便比卓麗的女兒胖上一圈。
就是她坐在這,溫燈總靜不下心,寫兩個就要倚在她肩膀蹭一蹭。
“娘,你也想練嗎?”
胡葚少見地干脆拒絕:“不想,看著好累。”
謝錫哮唇角勾起,真是稀罕,竟也有她沒做便覺得累的事。
胡葚許是覺得拒絕的太干脆,怕惹了女兒傷心,想了想便又補了一句:“我也用不上練字,平日里頂多寫兩個藥方,不用太好的
字,但你外祖母的字很好看,她若是能知曉你的字好,說不準也會有些開心。”
她抬手撫了撫女兒的發頂:“你爹是中原人,若同我相比,你外祖母一定更喜歡你一些。”
溫燈還并不能感受到什么濃重的國仇,但她不想要自己比娘親討喜,若一定要有一個人更被喜歡,她希望這個人是娘親。
她沒應娘親的話,更加認真把字練好。
謝錫哮卻覺手中的書卷有些看不下去。
他第一次覺得,幸好她有了新的孩子。
身處異鄉舉目無親,拓跋胡閬早死在同族內斗之中,她到中原,嫁了新的男人卻早早故去成不得她的倚靠,或許正因有了這個女兒,她才能以寡居之身順理成章留在只剩夫弟的賀家。
能有一個血親黏著她、伴著她,事事以她為先,這就夠了,至于這孩子究竟是跟哪個男人生的,這都不重要,或許于她而言,就如同當初要與他生孩子時一樣。
只是為了孩子,男人是誰她都不在乎。
在他心中生出怨恨賀大郎死得太早的同時,也著實為其早亡而慶幸,他連想都不愿去想,她出于情動而記掛惦念另一個男人的可能。
溫燈學東西很快,但這才剛開始,字算不得自成風骨。
他看著溫燈站在面前期待他松口的明亮眸光,輕輕點頭:“算是寫出了點模樣。”
他自然是說到做到,在胡葚帶著她去沐浴時,命人重新鋪了床褥。
待三個人躺在一起,胡葚只得睡在中間,女兒依舊窩在她懷里,很是大度地不計較,唯一不同的是她后背多了個散著暖意的胸膛。
謝錫哮長臂一攬,便能在環著她的同時,把女兒也抱進去,讓她想起女兒還她肚子里的時候,他的掌心隔著衣衫貼在小腹上,依舊能把暖意傳過來,甚至讓她生出錯覺,好似他的手貼在小腹上,連害喜的難受都能減輕些。
雖說挺大的床褥,最后就她睡得有些擠,卻也睡得很香很沉。
第二日醒來時謝錫哮已經離了屋中,他沒叫人將女兒帶走,只是留了些課業,院子雖沒人看守,只有婢女在外院等著吩咐,但她知曉溫堯一定在暗處盯著。
等他再回來時,依舊是面色沉沉一身戾氣,估計是又有了棘手的事。
但他去沐浴更衣回來后便稍緩和了些,與她和女兒一起用飯說話也如常,而后查過課業又留了些新的,天色暗下就留下一起睡。
沒有人到他面前來回稟,他也沒在她面前表露過什么,以至于她也不知紇奚陡如今是個什么情形,是抓到了還是沒抓到,究竟同這些事有沒有牽扯。
如此安生到第三日晚,夜里睡下時,趁著溫燈呼吸漸沉,他輕吻了一下她的后頸:“這幾日你都做了什么?”
胡葚有些恍惚,分不清是吻還是蹭到了,酥酥麻麻的讓她后背都繃緊起來。
“什么也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