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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從越作為談家新一代主人,周到地將幾個相熟的同輩安排在了偏廳一桌,薛引鶴、阮松盈,還有兩三位與他們都有交情的舊友,恰好圍坐在一起。
席間氣氛原本其樂融融,直到有人問起阮松盈最近的動向。
阮松盈是國際醫療援助組織[健康無界]的中國區項目主管,工作是為全球醫療資源搭建供需橋梁,整合世界各地的醫療資源,精準輸送到最需要的地區。
她時常組織醫療義診、健康講座、晚宴籌款等活動,手握大量跨界人脈和第一手民生故事。因此,她身邊的親友都愛聽她講述各種見聞,而她手中豐沛的公益項目,也讓這些有心做慈善的人們找到了最可靠的落地渠道。
“我啊,最近在推一個救助先心病兒童的跨境救助項目,”阮松盈放下筷子,語氣如常,“說起來,這項目能成,泱泱是大功臣。”
“是那位隋醫生?”
阮松盈驕傲點頭:“她幫我在英國對接到了頂尖的小兒心外資源,自己也在項目里負責核心環節,用她改良的中醫針灸療法,來緩解患兒術中和術后的疼痛與焦慮,加快恢復。倫敦那邊的合作醫院反饋說,患兒的恢復期平均縮短了百分之二十,這可是實打實的突破。”
她說著,很自然地從包里拿出一個便攜平板,翻出里面的資料,上面有項目介紹,有英文醫療報告摘要,還有幾張隋泱在工作中的照片:
一張是她身著白大褂,在英國醫院病床邊低頭為一個金發小孩進行溫和的耳部針灸;另一張是她正在與幾位外籍醫生討論交流,面前攤著影像資料和穴位圖。
平板被傳閱,最后停在薛引鶴手邊。
“真是……士別三日,”一位友人看著照片,由衷感嘆。“以前只覺得隋醫生安靜好學,沒想到在專業上這么有建樹和創新精神,這簡直是……”
“明珠拂塵,終現光華。”正當對方在斟酌用詞時,阮松盈十分自然地接過話頭,語氣里帶著一種復雜的欣慰與憐惜,“她這一手家傳的針灸本領,融合現代醫學,能幫到這么多孩子和家庭,真是功德無量,只是……”
她話音微頓,像是不經意地帶出更深的信息,“她這么年輕就對心外科領域鉆研得那么深,這份執著的緣由……唉,說出來實在讓人唏噓。”
桌上安靜下來,連外間客人的腳步聲都清晰可聞。
一位不太知情的客人順著話茬夸贊:“隋醫生那么優秀,家境和成長環境一定很支持她學醫吧?父母怕也是高知?”
阮松盈輕輕搖頭,目光略過薛引鶴僵硬的側臉,聲音清晰,帶著一絲冷意:
“恰恰相反。她父親……不提也罷。她母親是一位優秀的鄉村中醫,可惜走得太早,因為半夜突發心梗,在睡夢中就沒了,第二天早上才發現,泱泱她就睡在旁邊……”
她頓了頓,眼眶隱隱發紅,滿是心疼,可再開口時話里的寒意卻逐漸滲透開。
“所以泱泱她……后來睡覺總是很輕,身邊如果有人,半夜常會無意識地驚醒去探對方鼻息,非得確認人還有呼吸,才能重新躺下。她對‘心臟突然停止跳動’的恐懼,是刻在骨頭里的。可她沒被這恐懼壓垮,反而延續媽媽的醫術,把自己變成了專門修補心臟、驅散這種恐懼的人。”
薛引鶴握著酒杯的指節已經繃得發白。
那些被他忽略甚至無視的細節,此刻帶著鋒利的刃,倒卷回來。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他暗自珍藏的屬于黑夜的“親昵”記憶:她總在深夜悄悄起身,在黑暗中顫抖著指尖,近乎貪婪地描摹著他的輪廓,確認他的呼吸。
他曾以為那是深愛至不敢驚擾的觸碰,是獨屬于他的隱秘柔情,甚至為此暗自滿足。
此刻,阮松盈的話生生割裂了這層旖旎的回憶。
原來那不是愛意的描摹,是恐懼的確認。
那微微顫動的指尖,不是在感受他的輪廓,而是在探測生命的氣息。
那專注的目光,不是在凝視愛人,而是在絕望地守望一道可能隨時會熄滅的呼吸。
那狡黠的笑容,或許是因為又一次確認了他還活著后短暫劫后余生的慶幸。
他享受著她這份源自創傷的戰戰兢兢的“關心”,卻從未關心過這令人心動的“癖好”背后藏著的是至親猝然離世留下的無邊無際的恐懼與無助。
“這事還是語鷗跟我說的,我剛聽到的時候,哭了好幾天,一個小姑娘,在至親猝然離世的黑暗里養成的驚慌,那些活得小心翼翼、連悲傷都不敢大聲的日日夜夜……”阮松盈吸了吸鼻子,壓回淚意。
“所以我才總說,有些人啊,”阮松盈端起茶杯,目光輕輕掃過薛引鶴,又移開,輕嘆一聲,
“當年只看見明珠表面那層灰,嫌她不夠耀眼奪目,卻從沒關注過那層‘塵’是什么,又是怎么落上去的。大概更不會知道,那下面蓋著母親驟然離世的恐懼,被至親拋棄踐踏的屈辱,還有那些年活得像個影子,連呼吸都要計算著分寸的日子。”
她頓了頓,抿一口茶,“這樣的‘有眼無珠’,你說可不可惜?”
偏廳里一片沉寂,大家似有所覺,無人敢應聲。
薛引鶴此刻早已顧不得周遭似有若無的目光,雙眼盯著杯中晃動的液體,那琥珀色的光,忽然讓他想起隋泱最后一次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神。
雖依舊清澈,溫柔,卻像是隔著一層再也無法穿透的冰。
他現在才明白,他不是看不透。
是他從未真正低下過他傲慢的頭顱,去凝視過那冰層之下,沉寂而洶涌的傷痛和力量。
第30章
談家壽宴后的第三天, 薛引鶴獨自驅車到了隋泱的老家,一個偏遠的南方小鎮。
那天阮松盈的話深深扎進了他心臟的最深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尖銳的疼痛, 是遲來的凌遲。即便如此, 他也清楚地知道, 他的痛不及泱泱的萬分之一。
他聽過一些有關她的家事, 知道個大概輪廓:父親拋棄妻女, 攀了高枝;母親早逝,留下她孤身一人。
他從未深究, 因為在他當時的認知里,這是一段用“身世坎坷”四個字就能概括的過往,作為一個合格女朋友的背景資料, 知道這些便已足夠。
此刻他的傲慢看起來是如此愚蠢可笑, 他從未真正俯身去看過她的傷口, 從未想過那四個字背后的東西。
那些他視為優點的“懂事”和“獨立”, 原來是她二十余年求生中磨出的厚繭, 而他一直愛著那個被他美化過的投影, 卻對真實的她視而不見。
他用一天時間解決掉手里的工作, 而后親自登門去邵家拜訪隋泱姑姑,卻被告知她這幾日回老家祭祖了。
他想起隋泱父母是同鄉,心念一動,便想去看一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沒有帶助理, 沒有安排行程,他獨自一人驅車上路。
車子駛入那個叫藺家村的地方, 遠遠就看見姑姑在村口的亭子里等著了。
隋方雅沒有多言,只是沉默地轉身,領著他往村里深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