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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在那里,準時,沉默, 卻存在感十足。
他不會說太多鼓勵的空話, 也不會在她咬牙堅持時流露出過分的憐惜。當物理治療師加大強度, 她疼得臉色發白,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時, 他只是默默上前一步, 將結實的小臂遞到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聲音平穩無波:
“如果疼,可以攥著我。”
那不是讓她依賴,而是給她一個支點。
隋泱有時候會用力抓住,太疼了顧不上, 指甲下意識掐入他的皮膚,他眉頭也不皺一下, 好像那點痛根本微不足道。等她緩過勁松開手,他會適時地遞上溫熱的水和毛巾,一切尋常而自然。
他的細心滲透在每一個細微之處:他記得她所有復查的時間, 會提前空出時間陪她;他記得她對某些營養品補充劑味道的排斥,總能找到替代品;他甚至記得她復健后容易手腳冰涼,總會在她結束前將車內的暖氣調到適宜的溫度。
這種穩定、可預期和毫無壓迫感的陪伴,正一點點舒緩她受創后格外敏感緊繃的神經。
也是在這段時間,隋泱決定徹底告別那個承載了太多病中記憶的舊公寓。晏朗和溫妮即將從德國回來,三人一拍即合,決定合租一套更寬敞、采光更好的房子,算是開啟人生新篇章。
新公寓位置不錯,但近乎毛坯,需要簡單的裝修和布置。
晏朗和溫妮臨時有事還要晚歸幾日,但新公寓的鑰匙已經拿到,隋泱決定先去空置的房子里看看,做一些初步的規劃。
推開門,一股新建筑特有的混合著水泥和木材的氣味撲面而來。四壁白墻,地面空曠,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灑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這里空無一物,卻充滿了無限可能。
隋泱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非但沒有感到茫然,心底反而隱隱有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感。
過去的住所,總是帶著他人的印記或某種類似被賜予的疏離,而這里,是一張徹底的白紙,等待著她親手去描繪、去填充。
設計、規劃、一點點搭建起一個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溫暖舒適的巢穴,這個念頭本身就帶著強大的吸引力,好像一種積極的療愈,她可以在這里放下所有過去的包袱,為自己和朋友們創造一個真正的“家”。
她立刻拿出手機和隨身攜帶的小筆記本,開始測量尺寸,勾勒簡單的布局草圖,不時在和晏朗、溫妮的三人群里交流想法創意。
這里采光最好,要放一個能讓所有人圍坐的大長桌;靠墻可以定制一整面書架,下面留出空間放懶人沙發和落地燈;陽臺寬敞,一定要留出位置放一些綠植……
她一邊測量,一邊記錄,腦海里的畫面逐漸清晰,甚至開始對比不同色系的墻漆和地板樣品。這些具體的富有創造性的思考和交流讓她心情愉悅,連日來因為康復和往事而略顯蒼白的臉上,也浮現出久違的生動神采。
專注規劃時,她接到方聞州日常問候的的電話,知道她在新公寓,問起新公寓情況。
“正看著呢,房子房正,采光也好,”隋泱的語氣不自覺地輕快起來,“我正琢磨著怎么布局,想弄個舒適的閱讀角,還得給晏朗他們留足空間……就是后續裝修找工人、買材料什么的,可能有點瑣碎。”
電話那頭是熟悉的沉穩聲調:“嗯,你把大致需求和偏好風格告訴我,我來聯系施工方和供應商。”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先規劃好,不用為這些雜事分心。”
這正合隋泱的心意,他從不多言,但總會干脆地接過她的任何顧慮,轉而去執行或者保障。她很快將自己的初步構思和幾個關鍵要求發了過去。
之后的幾天,隋泱完全沉浸在新公寓的規劃中,她很享受這種全情投入的創造過程,好像在為自己精心準備一份新生禮物。
而方聞州那邊也高效且無聲地運轉起來。專業可靠的施工隊進場,按照她讓薛語鷗幫她畫出的圖紙和確認的材料開始工作。
他偶爾會在關鍵節點時請她到現場做最終決定,但大多數協調監督的工作,他都處理得妥協高效。從不打擾她沉浸在設計中的愉悅心情。
薛語鷗幾次陪隋泱一起查看新公寓進度時,都會感嘆變化之快:“方大律師絕了啊!”
新公寓的裝修已經進入尾聲,一件令隋泱更高興的事也不期而至。
某日方聞州陪她做完復健,隨口說道:“明天下午你有空嗎?我父母有事恰好來歐洲,順路在倫敦停留半天,想來看看你。”
“真的?”隋泱驚喜地問。
她語氣里的高興是顯而易見的。
方聞州的父母,方珣叔叔和聞馨阿姨,對她而言意義特殊。他們是這個世上為數不多真正熟悉并敬重她母親的人了。
當年她到京市,這對溫和睿智的長輩給了她不動聲色的照拂,聞阿姨會細心記著她的口味,方 叔叔會在她學業困惑時給予點播,那些關懷親切又有分寸,讓她在陌生的大城市里感受到了久違的長輩似的溫暖。
方聞州淺笑點頭,“時間有點緊,只是一起吃頓飯,聊聊天,我說你恢復得不錯他們總是不放心,要親自看一眼。”
方聞州父母的到訪低調卻鄭重,見面被安排在一家靜謐雅致的中餐廳包間。
聞馨氣質溫婉,見到隋泱,眼里是毫不掩飾的疼惜。
他們沒有什么寒暄,而是像一家人一樣的隨口閑聊,席間,聞馨從隨身的手袋里拿出一個用柔軟絲綢仔細包裹的舊物,輕輕推到隋泱面前。
“泱泱,打開看看。”聞馨聲音輕柔,眼含微笑,眼尾卻有一絲絲泛紅。
隋泱疑惑打開,里面是一本邊角磨損但保存完好的老式針灸穴位圖譜手繪本,扉頁上,是她母親清秀又有些飛揚的字跡,上面寫著名字和年份。應該是母親大學時期。
隋泱指尖猛地一顫,眼眶瞬間就熱了。
“也是巧了,上周我去參加母校的校友會,順便去看望我和你母大學時候的老師。在幫老師整理藏書時,在一個角落的舊書箱里,發現了這個。”
聞馨解釋道,目光柔和地落在隋泱臉上,“我記得這是你母親最珍視的實習筆記之一,當年還靠它救過我的急。經過老師同意,他允許我把這本筆記物歸原主。”
隋泱輕撫筆記上母親的簽名,一時說不出話。包廂里安靜了片刻,只余茶香裊裊。
聞馨體貼地給她添了茶,溫聲道:“快收好。看到它,我就想起當年在藺珊姐宿舍,大家圍在一起復習備考的日子,你母親那是就是年級里的尖子生,筆記記得尤其漂亮清楚,我們常借去抄。”
這話勾起了隋泱的好奇,也緩和了傷感的氣氛,她小心翼翼將筆記放好,抬起頭忍不住問:“聞阿姨,方叔叔,你們和我媽媽……當年在學校,是什么樣子的?”
她印象里的母親溫柔堅韌,卻總是帶了些憂郁,從未向她提及過她的學生時代。
聞馨笑起來,眼尾漾開細紋,帶著回憶的暖意:“你母親啊,看著文靜,天天書不離手,但骨子里很有主見,功課拔尖,尤其一手針灸,在大一時就小有名氣了。”
“不過啊,我是大三才跟你母親親近的,頭兩年,你方珣叔叔更了解一些,是吧?”她看向丈夫,語氣自然,“你們那會兒常在一個課題小組。”
方珣微微頷首,沉穩有磁性的嗓音接過了話頭,語氣滿是感慨與珍重:“是,我和你母親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