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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院無處不在的嗚咽,以及滿天滿地的死白,讓人似乎清醒,又極端麻木。
就在這微妙的感受里,沈旻薄唇微抿,手指握緊了圣旨。視線從跪了滿地的下人身上掠過,落到眼前的菱花門上。
腦中一個意識告訴他,推開那道門,便能知道一切真相。
但他忽然,不敢。
*
月過中天,光華如練。周越抱刀坐在月光下、屋脊上,聽著宅院各處的動靜。
他并非每夜都這樣不眠不休,只因最近沈旻心情不好,他看在眼里,卻又不知如何相幫,便也覺得沉郁難眠。
“咕咕咕”,夜梟的啼叫在夜色里回蕩。接著,周越聽見主屋內傳來悉索的聲響——主子起身了。
值夜的下人詢問沈旻,沈旻并未出聲,只擺擺手示意他不要過問,而后走出房門。
“吱呀”,槅扇門打開的聲音,在涼夜里格外清晰。沈旻于檐下輕喚,“周越,你在么?”
周越飛身從屋頂躍下,落在沈旻面前。
這是他第一次,于屋外看見這樣的沈旻:寢衣外隨意套了件長袍,衣帶松松垮垮,長發未梳,被夜風吹得凌亂。
不修邊幅得近乎狼狽潦草。
周越皺眉,立即吩咐沈旻身后的下人,“快去給主子拿件厚斗篷。”
難得見他急躁,沈旻笑了下。
周越無法形容那笑,只覺得輕而模糊,好似被涼風一吹,就會碎掉。
他的眼神依舊明亮,卻又好像被數十年的風霜洗過,浸出了滄桑。
周越敏銳地感覺到,眼前的主子,變了。
“不必了。”沈旻輕道一聲。
他不想穿,畢竟眼前這點寒冷,同他心里的徹骨冰寒相比,不算什么。這也是他該受的——他終究還是,推開了那道門,記起了一切。
沈旻臉上又掛起那仿佛隨時會碎的笑容,詢問周越,“喝酒么?”
此時的主子太過異常,周越擔憂道,“恐怕不妥。”
不說半夜喝酒傷身,便說傳到貴妃耳里,難免引起懷疑。夜訪宋三姑娘還能解釋成探查疑點,夜半挨凍喝酒,又能說成什么?
但沈旻笑道,“不必在意。”
無所謂了。他舉步走下廊廡,輕輕從周越身邊經過,“陪我喝酒吧。”
下人仍是給沈旻拿來了厚衣,周越接過,趕上沈旻,抬手為他披上,又細心裹緊。
沈旻沒拒絕他,系上系帶,而后坐在院中常坐的那張圈椅上。
仆從欲要點亮院中的琉璃燈,沈旻抬手制止,而后有人拿來了玉壺與酒盞。
周越仍在遲疑,沈旻遣散旁人,自行斟了兩盞,而后拿起其一,端近唇邊,側頭一飲而盡——相比喝,更像灌。
山風如訴,月光似水。周越目視良好,看見清冽光線里,沈旻的神色。
那一年,他唯一的親人亡故,自身淪為乞丐,受盡欺凌,快要餓死時,就是這種神色。
明明極致痛苦,卻又那樣絕望無力。
周越不再勸,而是在沈旻放下酒盞時,替他斟滿,而后拿起自己的那一杯,輕輕同他的一碰。
沈旻看了他一眼,端酒,側身,再度很快喝干。
一壺清酒不夠兩人倒上幾盞,周越令人拿來大壇,兩人相對坐飲,誰也沒有說話。
星移斗轉,明月西斜,進入黎明前的至靜時刻。
沈旻終于停下,對著周越輕輕一笑。他眼神已有些迷離,眼角染上薄紅,不知是不是酒勁蒸紅的。
周越聽他說,“她死在,我最思念她的那一天。”
那聲音很輕,卻浸透肝腸寸斷般的苦痛,讓人聞之不忍。他在笑,卻又好像在哭。
能說“思念”的,要么是親人,要么是心上人。沈旻父母親人俱在,心上人,就那么一位。
周越不懂,但他知道沈旻不會胡說,安慰道,“她還好好的。”
頓了頓,又補一句,“中秋夜就要正式定親。”這是提醒沈旻,若當真舍不得,須得盡早采取措施。
“我知道。”沈旻眼里浮現點點水光,聲音愈來愈低,“我知道。只是,總得,讓她出出氣。”
出完氣,或許她便好了,又能繼續愛他了。
周越到底不善言辭,望著沈旻臉上的些微水痕,不知該如何接這一句。
黑暗中主仆二人靜默良久,終于沈旻又道,“周越,以后須事她如事我,明白了么?”
周越抬眸看去,只見沈旻已冷靜了些,正襟危坐,一雙眼看定他,半是威嚴,半是朋友間的真誠。
“必要時刻,先護她。”
周越沉默,因他自認只做得到前一句,無法答應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