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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漾?”
江寧意的聲音傳來,將她從幾乎溺斃的幻象中拽回。
陸漾猛地抬頭,發現江寧意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正看著她,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關切?
“你怎么了?”
江寧意走近一步,夜風將她身上淡淡的、屬于那個時代戲服的塵土氣息送到陸漾鼻端,“臉色這么白,冷嗎?”
她說著,很自然地伸手,似乎想碰觸陸漾的額頭試探溫度。
陸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側身避開了。
動作做出后,兩人都愣了一下。
陸漾立刻垂眸,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抱歉,江老師。剛才……有點走神。風是有點涼,我沒事。”
她避開了江寧意探究的目光,也避開了那個幾乎要沖破胸膛的疑問。
江寧意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收了回去。沒有追問,江寧意只是深深地看了陸漾一眼。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陸漾竭力維持的平靜表象,觸及到她內心剛剛掀起的驚濤駭浪。
“你也感覺到了,對嗎?”
江寧意忽然輕聲問,目光重新投向黯沉的河水,“這片河灘,還有這個角色……有種奇怪的‘熟悉感’。不是作為演員對劇本的熟悉,而是……更私人,更揮之不去的東西。”
陸漾心頭巨震,指甲悄悄掐進了掌心。她強迫自己用平直的語調回答:“我只是覺得,這里的環境氛圍,很適合幫助江老師你醞釀情緒。”
江寧意沉默了片刻,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種了然。
“或許吧。”
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河邊那場戲,導演要‘徹底回去’。可怎么才算‘徹底’?演得悲苦?演得麻木?演得有一絲不甘?”
江寧意搖搖頭,“剛才坐在這里,看著水,我忽然覺得,林秀云在河邊的時候,可能什么具體的都沒想。她的過去太沉重了,沉重到無法被‘回憶’這個動作承載。她只是被‘過去’本身浸泡著,像這河水浸泡著石頭,日復一日,磨掉了所有鮮明的棱角和情緒,只剩下一種……被磨平了的、溫吞的苦。”
她用的詞是“溫吞的苦”。
和陸漾腦海中那個捶打衣服的背影所散發出的、“深到骨頭里的疲倦”,奇異地形成了呼應。
“連痛苦都變得‘溫吞’……”陸漾低聲重復,像是無意識的呢喃。
“對,”江寧意肯定道,看向陸漾的目光再次變得深邃,“就是這個詞。不是尖銳的痛,是彌散的、滲透的、已經成為背景音的苦。所以她的眼神,不該有太強的戲劇性,反而應該……空一些,鈍一些,但深處,還得有點東西。不是火星,是灰燼里沒完全冷透的一點溫度,也許風一吹就滅了,但它就在那里。”
她像是在對陸漾闡述角色理解,又像是在借著闡述,梳理自己內心那股莫名的、與角色血脈相連的悸動。
遠處場務的呼喊聲再次傳來,提醒她們時間。
第200章 番外 女明星的攻略手冊(4)
“該回去了。”
江寧意最后望了一眼河水,那眼神,仿佛在與某個看不見的過往告別。
然后她轉身,走向片場燈光的方向,步伐比來時更加堅定,仿佛已經背負起了那份“溫吞的苦”。
陸漾跟在她身后,腳步卻有些發沉。
腦海中那個捶打衣服的背影,和眼前穿著藍布衫的江寧意,兩個影像不時交錯重疊。還有那雙眼睛……疲憊深處執拗的光。
“前世有緣”。
這四個字,以前對她來說只是虛無縹緲的傳說,或是文藝作品里的浪漫橋段。
可此刻,卻帶著冰冷的、令人戰栗的真實感,攫住了她的心臟。
如果……如果那不是幻覺,如果那些碎片真的是屬于“前世”的記憶殘痕……
那么,眼前這個正一步步走向鏡頭、準備將另一個女人的靈魂注入自己身體的演員江寧意,和她陸漾,在早已被遺忘的時光長河里,究竟有過怎樣的糾葛?
而此刻,在這光影虛構的片場,她們的重逢,又意味著什么?
夜風更冷了,吹得陸漾渾身發涼。
她抱緊了懷中的日程本和保溫杯,像是抱住唯一確定而實在的憑借。
片場的燈光近在咫尺,人聲鼎沸,一場需要投入全部身心的夜戲即將開始。
無論心中驚疑幾何,她現在的工作,是確保江寧意順利拍完這場戲。
陸漾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心緒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面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夜幕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時而分離,時而交疊,仿佛預示著某種早已注定、卻尚未揭開的命運序章。
等到江寧意拍完這部戲,陸漾幾乎是逃回家的。
片場的喧囂,那些過于明亮的燈光,還有江寧意走入鏡頭前最后那一眼難以捉摸的回望,都還粘在她的皮膚上,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冰冷的黏膩感。
陸漾需要一點正常的東西,一點屬于“現在”、屬于“陸漾”這個簡單身份的東西,來壓住心底那口不斷上涌的、帶著鐵銹味的驚悸。
穿過花園,陸漾推開那扇厚重的實木門,中央空調恒溫的暖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白檀香薰氣息柔和地包裹上來。
母親從光線柔和的開放式廚房里探出身,她穿著質地精良的羊絨家居服,頭發一絲不茍地挽著,即使在家也保持著得體的儀態。
陸漾下意識地松了口氣,肩膀垮下一點,聲音有些疲憊地揚起來:“媽,我回來了。餓死了,晚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