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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俊看著父親,一顆懸著的心終于塵埃落定了:“好,爸,謝謝您。”
莊俊離開后,莊國忠讓莊文和王曼回房休息,客廳里只剩下莊國忠和莊明玉。莊明玉坐在沙發上,別著臉,顯然并未完全順氣。
莊國忠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踱步到莊明玉身邊坐下,中風后,他的動作慢了許多,良久,他才開口,“明玉,”他叫她的名字,而不是慣常的“孩子他媽”,“你,還在怪我,剛才沒站在,你這邊?”
莊明玉眼圈有些發紅,語氣帶著委屈:“我不該怪嗎?阿俊做出這種糊涂事,你非但不嚴厲斥責,還順著他的意思,搞什么‘尋根下聘’?這傳出去,別人只會說我們莊家沒規矩,兒子胡來,老子也跟著瞎鬧。”
莊國忠目光平靜地看著妻子,“規矩……臉面……”他緩緩重復這兩個詞,語氣里只有深深的感慨,“我中風,倒下之前,看的,最重的,也是這些。”
他坐直了身體。“躺醫院那幾個月,我天天想。想我這一輩子,守著廠子,守著這個家,守著潮汕人,那點,所謂的‘面子’和‘傳統’。結果呢?差點把命守沒了,家業也風雨飄搖。”
莊明玉抿著嘴,沒接話。
“阿俊這件事,”莊國忠繼續道,語速比平時流暢,仿佛這些話在他心里已盤旋許久,“是出格。不合老禮。你生氣,是對的,是當媽的心。但,明玉啊……”
他目光變得悠遠:“我們潮汕人,最重的是什么?是祖宗,是血脈,是傳承!現在,阿俊有了孩子,是我們莊家的血脈。這,才是最大的‘禮’,是祖宗最看重的東西!什么臉面規矩,在活生生的人、在延續的香火面前,都可以,變通。”
莊明玉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更有力的詞句。
“再說那姑娘,林真真。我觀察過,婚禮上,不卑不亢,有膽識。阿俊提起她時,眼里有光。這孩子,或許家世普通,但能讓我這個心高氣傲、經歷了大風大浪的兒子認定,甚至敢先斬后奏,必定有她的過人之處。我們莊家,起家時,又何嘗不是,白手起家?看人,要看品性,不能只看出身。”
“可是……”莊明玉還是不甘,“這也太快了,太急了,我總覺得……心里不踏實。那女孩子家到底如何,我們一概不知。萬一……”
“所以,我們才要全家一起去。”莊國忠截斷她的話,“大張旗鼓地去,以‘尋根問祖’的名義去。這既是給足對方面子,也是我們親自去‘看’,去‘聽’,去判斷的最好機會。在她家鄉,在她父母親人面前,最能看清,一個人的根底和家教。這比坐在廣州,聽別人說一萬句,都有用。”
他看著妻子的眼睛:“明玉,我們都老了。這個家,終究要交給阿俊。他選的妻子,是要和他共度一生、扶持家業、教育我們孫輩的人。我們做父母的,可以提醒,可以把關,但不能硬拆,更不能因為一時之氣,把未來的兒媳、孫兒的母親,推到對立面。那才是,真正的,不顧大局,不要體面。”
“尋根之旅,是臺階,是體面,也是我們為人父母,能為兒子做的。錦上添花的‘佳話’,不好嗎?”
莊明玉怔怔地看著丈夫。中風后的莊國忠,少了許多從前的獨斷。他的話,句句砸在她心頭最在意的地方,家族、血脈、未來。
“你說得,總是一套一套的。阿俊和你一模一樣。要去,就都打點好,別失了禮數,讓人看笑話。”
莊國忠知道,這便是她妥協的方式。
林真真在莊俊沒回來之前,忐忑不安地撥通了隔壁李叔家的電話,等了很久,母親淑珍才來接。
“媽,”林真真艱難地開口,“我有個事要跟你們說……”
當她斷斷續續說出自己懷孕了,男朋友決定下周就要從廣州過去下聘商量婚事時,電話那頭久久沒有回音。
緊接著,父親林大川的咆哮聲從聽筒那邊傳來,震得林真真耳朵發麻:“什么?懷孕?才去廣州多久!對方是什么人?你怎么這么不懂事!這么大的事現在才說?是不是被人騙了?欺負了?”
母親淑珍連忙搶過電話:“真真啊,你別怕,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對方是那個莊先生嗎?阿初提過的他工作地方的那個老板?”
林真真哽咽著:“嗯,他叫莊俊。爸,媽,他不是壞人,我們是真的在一起,孩子是意外,但他很負責,他說要去我們家下聘。”
“下聘?”林大川的聲音又拔高了,“這么急?真真我告訴你,我們林家雖然不是什么大戶人家,但也不能這么不清不楚地把女兒嫁出去。”
淑珍打斷丈夫:“大川你少說兩句,真真,那個莊先生人可靠嗎?家里怎么樣啊?有沒有人賭博,有沒有人欠錢?這么匆忙,媽是怕你受委屈啊。你在廣東,我們離得遠,一旦被欺負,我們沒法第一時間為你撐腰。”
林真真直接為莊俊辯解:“媽,他家沒人賭博啦,人還行,長的還行,他是潮興紡織的老板,對我也還行。他家里人是傳統了點,但也不是全都不講道理的。至于怕我欺負,放心,我也不是好欺負的。”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林大川顯然還在氣頭上,淑珍嘆了口氣,語氣復雜:“唉,事已至此,孩子都有了,只要他對你好,他家重視你,那你們就來吧。家里總要準備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