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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聞硯的臉。那雙素來清寒的眼眸此刻是散不盡的郁郁,眉眼微蹙,眼底深處暗潮流動,卻被一層冰冷的薄冰覆上。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仿佛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有什么想說的嗎?”聞硯聲音沉得像冰,砸在了殿內的墻面上又回彈到了他的耳中。
撲通-
謝蕩膝蓋一軟,順間跪倒在地上。眼眶瞬間紅透,眼眶中浮起了一道水霧,搖搖欲墜。手臂上的傷口還未結痂,溫熱的血在逐漸流出,整個衣袖都快打濕完了。他啞著嗓子,聲音里帶著鼻音:“師尊,不是我。我……沒想殺他,是他挑釁我,我只想給他一個教訓……”
“好一個教訓!教訓就是將人殘忍殺害?不是你是誰?難道其他同門看到得都是假的!?”靈淵長老開口將他打斷,三步并作兩步走至聞硯跟前,指著謝蕩的鼻子:“宗主將宗門交給您代理,您不能因為他是您座下的弟子,便如此肆無忌憚!”
聞硯并未理會他,目光依舊落在謝蕩身上。他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沒有任何表情。隨后他薄唇輕啟:“人,是否為你親手所殺。”
謝蕩抬頭看向殿前的聞硯,那眼神在他看來就像當時秦師兄看向他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帶著輕蔑的審視。
他沉默半刻,牙齒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嘗到滿嘴的腥甜,才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是我。”
“那按宗規處理吧”
聞硯說出這句話時,就像一灘平靜的潭水。
“不可,師尊!”殿中兩道聲音同時響起——是齊與和江辛。
齊與快速站出來,躬身行李,背脊筆直,聲音里帶著懇求:“小師弟跟我們在一起這么久,從來不曾傷害同門!每日練功總是起得最早回得最晚!武場的石墩上,連他的腳印都比別人深三分!”
“是啊,師尊!大師兄說得對。”江辛也跟著站了出來,急得臉都紅了,“小師弟心地善良怎么會干出這樣的事。會不會跟靈源泉動蕩有關。”江辛頓了頓又開口道:“那日在靈源泉,師尊你不是……”
“不必再說!”
聞硯冷聲打斷了江辛的話,眉頭皺得更緊,眼底的郁郁又深了幾分。
“廢去靈根!逐出師門!”
聞言謝蕩臉色一頓。這八個字,字字誅心。瞬間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干裂。他猛地抬頭看向聞硯,滿眼不敢置信——他沒想到聞硯會如此心狠,狠到要費了他的靈根,斷了他的生路。
他來不及多想,就聽面前人又開口道:“明日午時,即刻行刑!現在將他押入地牢嚴加看管!”
押送弟子的腳步聲又再次響起,冰冷的鎖鏈拖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謝蕩被架起來時,最后望了一眼殿中的聞硯,兩人視線交匯,但光太刺眼了,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風掠過臺階時,卷起他衣袍的一角,像只被折斷翅膀的鳥。
啪嗒—
落鎖到聲音回蕩在地牢,久久不肯散去。
地牢在遠山宗最深處,終年不見天日,連風都是陰濕的,帶著陳年的霉味和鎖鏈的鐵銹味。
地牢里陰濕寒冷,他的頭、四肢都被拇指粗的鐵鏈牢牢的鎖住,鐵鏈的另一端釘在石壁上。周圍寂靜得可怕連一只老鼠的聲音都沒有,只有水滴滲透石壁滴落在地的聲音,“滴答,滴答”猶如倒計時。
他面無表情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渾身沾滿了灰塵和血污,蓬頭垢面,發絲黏在額角,遮住了大半張臉,猶如一個活死人。
身上的傷口并未處理,冷風從石壁的裂縫吹來,刮過傷口刺得他骨頭疼。他不禁打了個寒顫,牙齒上下咬合,卻連抬手攏一攏衣服都無法做到。
他抬頭望向地牢黑漆漆的房頂,深不見底。
他從未想過殺人,他也從未殺過人。
可事實就是如此,秦師兄是他親手所殺,所有人都看見了,他自己也看見了,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身,到現在他都還記得秦師兄倒下前那副驚恐害怕的模樣。
恨聞硯嗎?
謝蕩閉上眼,睫毛顫了顫。
恨的。
如果他能在測試那日,不是丟下一句“心氣浮躁,難成大器”就轉身離開,如果他能像教他練劍那樣,多對自己悉心教導幾分,如果他能在同參殿上,哪怕為自己說一句公道話……或許今日種種,都不會發生。
即便發生了,他也只會怨懟自己,怪自己不思進取,怪自己天賦有限,怪自己……
怪自己嗎?
謝蕩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嘴唇的傷口裂開,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當然怪。
如果自己天賦能高一點,何須他人幫助、憐憫;如果自己能夠出身好一點不是孑然一身的乞丐,或許就不會被人隨意欺凌,不會被人指著鼻子罵“來路不明”。
他一直抬頭盯著那片黑暗,眼眶盯得發酸,一滴一滴淚終于忍不住了,砸在地上,瞬間涼透。他看不見以后,也看不見現在。
“放我進去!小師弟胳膊上還有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