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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攀高枝
立秋過后,渝州的氣溫絲毫沒有降下來,日日艷陽高照,到國慶假日最后一天,終于烏云壓境,下了一場暴雨。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砸落,天空像漏了個大口子,直到半下午才漸漸收了聲,變成薄霧似的紗,在天地間輕飄搖曳。
盛櫻睡了個綿長的午覺,起身去屋頂收拾雨后殘破的花園,倒盆排澇,修剪斷枝和爛掉的根葉,藤架上的小茄子掉了三根,皮還偏白,淺紫色的線條紋理沒有任何規則,但應該可以食用了,她撿起來一一洗凈,放到了竹編籃里。
有幾只小蝸牛在泥濘的土里探出了頭,盛櫻給它們重新挪了窩,然后沖澡,換上昨晚就準備好的衣服。
剛要出門,母親鄒靜蘭催促的電話又一次打了進來:“到哪里了?”
“正在打車。”
“大假返程高峰打什么車啊?萬一路上堵了怎么辦?趕緊去坐地鐵吧,千萬別遲到!”
“我提前兩個小時出門,怎么也到得了,放心吧。”盛櫻的語調一如既往的平和,沒顯露出任何抵觸和不愉快的情緒。
“那也不行!距離又不近,萬一呢?人家孟錦好不容易才有空的,機會多難得!你是不知道啊,我真是厚著一張老臉去找了你李叔好幾次,這都幾個月了,才碰到孟錦在渝州,又剛好有空,能讓你們見上一面。你要是因為堵車自己錯過了,我真是一頭去撞死算了,我這血壓……”
“行行行,媽你別說了,我馬上去坐地鐵,保證七點前一定到,行嗎?你趕緊沙發上坐一會兒,別操心了。”
“你衣服穿的哪身?拍張照給我看看。”
“……媽!我都二十六了,你能別這樣嗎?”
“你也知道你二十六了?二十六了都沒見你身邊有個人!你要是自己上點心、爭點氣,還用得著聽我啰嗦?還需要讓我東奔西走去張羅?我這身體、這年紀還得一天到晚為你操心,我……”
盛櫻無奈地搖搖頭,把手機拿遠了,不想再聽母親那一番老生常談。
鄒靜蘭幾乎是從盛櫻大學剛畢業就開始隔三差五的讓她去相親。在母親眼里,婚姻是女孩子人生第一要事,遠遠勝過學業和工作。
她還記得第一次相親的情形,對方長相一般、身高一般、氣質和談吐一般,但家里條件特別好,天生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
初初見面,就用直白無禮的眼光從頭到腳審視盛櫻,又毫無邊界感地問起過往感情經歷的細節……
那種像擺在超市貨架上被人評估和挑選的感覺讓盛櫻非常不自在。
后來,又經歷了幾次大差不差的體驗,鄒靜蘭再提相親的事,盛櫻就以年紀還小、先有穩定工作為理由,搪塞了過去。
但是去年,鄒靜蘭在一次晨練后突然暈倒,查出了高血壓和冠心病的癥兆,自己哭天搶地嚇了個半死,非去醫院住了幾天院調理。
其實高壓也就160左右,這些年鄒靜蘭體態豐腴了不少,加上年紀在那兒擺著,這個數值遠沒有嚴重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但她動不動就用頭暈眼花、身體要垮了來說事兒,而且盛櫻年紀也過了二十五,再像以前那樣回母親一句“還早,慢慢來嘛”,在鄒靜蘭面前就不太管用了。
鄒靜蘭總能用一大堆老生常談給盛櫻堵死,內容嘛,不外乎就是過了二十三四就不再那么年輕了,像是被挑剩下的,小區里誰誰誰二十五歲已經生孩子了,早婚早生育對身體也好,恢復得更快,是對自己好。
又比如,家里老人年紀也正合適,富有余力,可以幫忙照應孫輩之類的。
盛櫻煩透了這套已經聽到能倒背如流的大道理。
她從內心深處就不接受人必須要結婚這種觀點,對“被挑剩下”這個說法更是嗤之以鼻。
但她什么都不說,在母親面前,她扮演的角色從小到大就是個溫吞、沒有主見的乖乖女。而且,她比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鄒靜蘭,母親身上有些東西早已根深蒂固,妄圖去改變是絕無可能的。
這一年多,礙于鄒靜蘭的身體和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強勢性格,盛櫻又開始順從地去相親,但每次都耍了點兒小心思,暗戳戳地把事情搞黃。
她不想和母親爭辯吵鬧,她一直善于把自己的棱角、叛逆和真實想法隱藏得好好的。
表面上她依然是溫順聽話的女兒,卻換了另一種方式,在鄒靜蘭看不見的地方,開始了無聲的對抗。
父親去世后,盛櫻跟著鄒靜蘭又嫁了三次。
鄒靜蘭一次比一次嫁得好,但盛櫻卻一次比一次更痛苦。
在親朋好友和街坊鄰居眼里,在三位繼父和他們的子女們心里,鄒靜蘭就是個靠嫁有錢人、分人家財產過生活的人,名聲特別差。
連帶著盛櫻也被周圍的人帶著有色眼鏡審判著,從小到大閑言碎語聽了不少。
她從最初的憤怒、羞愧、和人對罵甚至打架,到后來漸漸麻木,一心只想逃離。
大學畢業后,她用生父盛遠航留下的老房子拆遷款,在三環外新區買了套房子。最開始,鄒靜蘭以為她是做投資,準備把房子租出去,舉雙手雙腳支持。
但在得知盛櫻是要搬走獨立生活后,她極力反對。
母女倆相處二十幾年第一次紅了臉,冷戰對峙小半年,盛櫻每周電話關心噓寒問暖,卻在外租房一次未回家。
鄒靜蘭也第一次見識到了女兒骨子里從未展露過的固執和強勢。
后來,她主動借了三十萬給盛櫻裝修,還親自跑去監工……
二十二歲的盛櫻終于住進了自己的房子,擁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除去每月基礎開銷,她把其余的錢都存下來,還給鄒靜蘭。
鄒靜蘭這一輩子從未上過一天班,她的積蓄全部是離婚所得,而盛櫻最不想用的就是她離婚分來的那些錢。
但盛櫻對鄒靜嵐的感情,就像鄒靜蘭對她那樣,是極其復雜的。物理上拉開了距離,但在心理上,她們依然沒有遠離彼此。
鄒靜蘭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放在哪里都算得上是鶴立雞群的存在,五官艷麗,身段婀娜,內心七竅玲瓏。
但同時,她也是個責任心超強的母親。她不太表達感情,從小到大,沒有對盛櫻說愛或者有多親昵的動作,還常常給盛櫻壓力,督促她學舞蹈、練形體、交上得了臺面的朋友,日常也很嘮叨啰嗦。
但她對盛櫻生活起居照顧得很是細致,物質上向來大方,并且無論和誰談戀愛、結婚,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拋棄盛櫻這個拖油瓶,或是把她送到親戚家寄養,連寄宿學校她都覺得不放心。
父親去世后的漫長歲月,母女相依為命,她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除去母親的身份,虛榮和拜金是鄒靜蘭人生中最顯眼的標簽。
她把優越的外貌利用到了極致,并且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毫不掩飾的思想觀念對于女兒來說是個多么失敗的負面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