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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溺星》(八)
后來的很長時間,任妍都會不由自主地在腦海里像走流程一樣一遍遍地過那天發生的事。
清晨六點半,她起床后給趙無眠換了尿不濕,安排月嫂喂他吃飯;
七點,她趕在凌枚走前去敲了任約的房門,專門囑咐了他幾句做“女婿”的必備素養;
七點半,她和任約一起站在老宅門口送凌枚離開,任約看著車上的andreas,過了好久才回屋;
八點,老宅里所有的人聚集于餐廳用早飯。任約是打著電話進來的,電話那頭是andreas,他說自己今天早上忘了親他,等回來之后補上。
詭異的是,邵俐這次沒有翻白眼。
八點半,任妍吃完早飯回到自己的書房,開始寫論文,為幾個月后返回學校做準備。趙無眠在她旁邊哭鬧不休,任妍煩得不行,擺擺手讓趙無眠他爸把他抱到陽臺外面散步。
十二點,她像往常一樣按時到了餐廳,準備吃午飯??墒遣蛷d里只有她,她丈夫,她兒子。
十二點半,餐廳里沒有來別人。
下午一點,餐廳里沒有來別人。
下午兩點,餐廳里沒有來別人。
……
……
……
直到吃晚飯的時間到了,餐廳里依舊沒有來別人。
任妍開始頻繁地撥打任約和andreas的電話號碼,均是無人接聽。她又依次給凌枚、邵俐、任約的母親打電話,還是無人接聽。最終她忍無可忍地給自己的母親打電話,問她知不知道什么。
任妍的母親在公司里有著比較重要的職位,前幾天下山了。她雖然是個富二代女強人,但生平最大的特點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她聽完任妍急匆匆的詢問,把面前的電腦一合:“我聽說,andreas來平市那天在機場耽擱了好久,凌枚還打電話問你的?”
“對啊怎么了?!?
“那這次他失聯這么久,他媽怎么不問你了呢?”
任妍那邊沒有了聲音。任妍的母親點到為止,又轉向了另一個話題,“至于任約,也許是我有偏見吧,但我從來都是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他媽。他媽那種人什么都能干得出來,建議你往壞了想。”
到了晚上九點,任妍依舊沒有撥通任何一個人的電話。她突然想起還有一個人,邵俐和andreas的父親邵龍。
于是第二天一早,邵龍就在自家公司的大門口見到了任妍。
他很平靜地聽完了任妍的來意,淡定道,“andreas現在沒事,只是他隨意慣了,我和他母親總要管教管教他。”
任妍對這個答案已經并不意外,只是覺得寒心。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那任約呢?”
“任約?” 邵龍非常訝異,“他怎么了?”
這天晚上,老宅里空空蕩蕩,走的人一個也沒回來。任妍吃飯吃到一半突然把筷子一摔,“這都是什么破事兒?!?
任妍的丈夫跟她是同學,是個典型的高智商理工生。他出身普通的知識分子家庭,對大家族里亂七八糟的事向來一言不發。
但眼下餐廳里沒有別人,他想了想,重新給任妍燙了一雙筷子,“連凌教授這樣知書達理又善解人意的人,都能為了孩子把他關起來,你姨媽那種就更……大概為人父母都是這樣的吧。”
“一派胡言!” 任妍把第二雙筷子也摔了,指著旁邊嬰兒車里的趙無眠說,“我就不會是這樣的父母,你也不許是。將來趙無眠只要不殺人放火,想干什么我們都得支持他?!?
任妍的丈夫嘆了口氣,給任妍燙了第三雙筷子,“這件事說到底你能做的也很有限,你姨媽和凌教授一個你都管不了,何況她倆估計還是商量好的。要不,跟你外公說吧。”
“外公現在身體已經很不好了,” 任妍拿起筷子,“醫生說他絕對不能受刺激,這件事誰也不許跟他說?!?
“但是我就想不通,” 任妍一臉困惑,“邵俐她怎么也失蹤了,andreas的事兒她從來就沒管過啊?!?
又過了大概半個月,任妍在一天夜里,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
她大半夜被吵醒,看見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想都沒想氣沖沖地就給按了。
結果那邊立刻重新撥了回來。
如此往返幾次,任妍被磨沒了脾氣,她沒好氣的接通:“喂誰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那邊呼吸聲很重,過了一會兒才說話。那聲音發著抖,還似乎很沙啞,“我,任約?!?
“這么冷的雨天,深更半夜,月嫂和司機都睡了。” 十五分鐘后,任妍邊開車邊說,“我,一個要帶孩子的在讀女博士,把不滿周歲的兒子丟在家,自己開車出門坐夜班飛機去接表哥,哇這可真是感天動地的兄妹情。等我找到任約,我必須狠狠宰他一頓?!?
“你開車還是專心點兒吧,” 副駕上,任妍的丈夫看起來小心翼翼,“雨天路滑。還有,我總感覺任約這時候給你打電話不會發生了什么好事?!?
饒是有心理準備,當任妍第二天清早在另一個城市海邊的麥當勞里看見任約的時候,她還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半個多月的時間,他已經像完全變了個人。胡子拉碴,沒有鞋子;數九寒冬里只穿著襯衫,上衣和褲子都皺巴巴的,還泛著一股潮氣和難以形容的怪味。
麥當勞的店里還放著任約唱的歌,但是來來往往沒一個人認出他本尊就在這兒。
他坐在那里,低著頭,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隱約還在發抖,像最落魄的一類流浪漢。
任妍沖過去,眼睛瞪得巨大,各種匪夷所思不知真假的可怕新聞在她腦海里循環播出,“你……你不會是被送到海上去當什么勞工了吧!”
任約抬起頭看她,嘴唇蒼白龜裂,半晌才發出聲兒,聲音低而沙啞,“andreas呢。”
“他……” 任妍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哎這個說來話長,你你你到底……你這說話聲音怎么……算了你先跟我走吧。”
任妍出來的急,什么行李也沒帶,只能先把任約帶到了賓館,安排趙無眠他爸臨時去附近的商場買一套行頭。
任約一路上都沉默寡言,任妍也不知道要怎么問。只是任約洗澡的時候,趙無眠他爸奉命去給他送衣服,回來之后說,“你待會兒什么都別問了,我看任約伸出來的手臂上有傷痕。”
任約洗完澡,刮完胡子,換上干凈的衣服,又恢復了那副風度翩翩的公子模樣。
但看起來,總歸跟從前不是一個人了。
熱水或許讓他的發抖好了些,只是說話聲音仍舊沙啞,“andreas呢?!?
“這個,” 任妍清了清嗓子,使了個眼神示意趙無眠他爸先出去,“這個事情,是這樣的?!?
任妍說完就后悔了,因為任約的反應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激烈。
他堅持要報警。
最后任妍被他逼到沒辦法,“這樣,我最后給凌枚和邵龍發個消息。如果一小時內我們都得不到回復,就去報警?!?
或許是邵龍多少忌憚任家的勢力,或許是凌枚到底是個心疼孩子的母親。一天后,andreas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