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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大夫又該怎么辦呢?他那么善良的人,此刻還在城外,為了救別人家的孩子,別人家的父母,不辭辛勞地奔波著。
這樣一個人,他有著天底下最大的仁心,可是他依舊會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那般,時刻記掛著麗娘的不適,亮晶晶的一雙眼睛里滿滿都是牽掛和不舍。
臨別之前,許允潤囑托蘇禾幫他向麗娘轉達的話,終究是沒能帶到。
麗娘再也聽不到了,聽不到一個溫柔良善的男人紅著臉說:“等我回來。”
她該怎么辦呢?
有沒有人告訴她,她應該怎么辦呢?
蘇禾在凈室里哭了許久,這個狹小悶熱的空間,讓她覺得安全放松。
在這樣的雨天里,她不用壓抑心底的憤懣絕望,也不用擔心影響到別人,茫茫天地之間,只有這一片是屬于她的小小空間,可以任她肆意地哭泣。
蘇禾是被外頭敲門的聲響驚動的,她哭得天昏地暗,頭暈腦脹,也不知那人敲了多久。蘇禾原是不想理會的,可惜那人耐性極好,仿佛只要蘇禾不肯開門,他就會地老天荒地一直敲下去。
蘇禾無奈,只好抹去臉上的淚水,迅速套了身干凈的中衣,用帕子胡亂絞了絞長發上的水珠,蹬上靴子去開門。
一拉開門,蘇禾不由地愣怔住了。
銀河倒瀉般的大雨中,言成蹊撐著一柄水藍底繡江南煙雨的竹骨傘,黛色萬字紋竹枝鶴氅上氤氳著濕漉漉的水汽。
那雙溫軟深邃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蘇禾,眼里仿佛只剩下一個狼狽不堪的她。
作者有話說:
第13章 紅糖姜茶(一)
蘇禾今夜離去之后,言成蹊的心里就仿佛總是有只貓兒在撓抓一般。
他低頭看去,梨花奴乖乖地窩在太師椅下,蜷成一個白絨絨的小團子,睡得正香。
言成蹊的眼神很好,隔著雨簾他看清了蘇禾紅彤彤的眼眶和鼻頭。
巴掌大的白皙小臉上,這兩抹艷色顯得尤為明顯,一看便知道是哭過了。
一頭烏油油的青絲之前大概是被暴雨澆透了,蓬松的云鬢塌了下來,緊緊貼著頭皮。
這個傻乎乎的姑娘,還當自己偽裝得很好,以為只露個腦袋出來,他便什么都發現不了。
這么想著,言成蹊只覺得煩亂,手中的棋譜越發枯燥乏味,他隨意將手上的黑子一丟,棋局徹底亂了,好不容易研究了大半的“玲瓏陣”就這樣被他毀了個干凈。
言成蹊仍舊覺得憋悶,一定是太師椅下頭睡得四腳朝天的梨花奴,鼾聲太響了,吵得他靜不下心來。
于是他面無表情地把小團子拎出來,對上一雙睡眼惺忪的無辜琉璃眼,四目相接,半晌無言。
而后,言成蹊又將梨花奴放在他的小臂上,紆尊降貴地伸手揉了揉它的下巴,以示安撫。
幸好梨花奴是個好哄的,它雖然沒搞清楚狀況,不過它很受用言成蹊的揉捏,趴在他干凈松軟的衣袍上,瞇著眼睛,不多會兒又睡著了。
言成蹊盯著梨花奴看了許久,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來回翻涌著,最后還是輕嘆一聲,將它放在太師椅上,起身去了東廚。
他這間三進的院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然而,東廚平日里除了燒水,并沒有別的用處。
言成蹊先去壁櫥里翻找一通,發現了一塊老姜,幾粒紅棗和一瓶晶瑩的白色顆粒,似乎是砂糖,末了,還在壁櫥底部找到了半罐紅糖。
言成蹊眉頭緊鎖,略微思索一番,先燒了半鍋熱水。
然后盯著手邊一整塊長得奇形怪狀的老姜打量了半天,在他模糊的印象中,似乎沒有見過整塊生姜入湯的,而且這上頭坑坑洼洼的皴皮看著也不像能吃的樣子。
可惜東廚里找不到庖丁菜刀,所以言成蹊回了一趟西廂,從臥室里拿來一柄青白玉柄嵌寶短匕首。
等他將老姜上的皴皮削去之后,原本比手掌還大一圈的姜塊只剩掌心不到的大小。
言成蹊皺著眉,將這塊辛辣的黃姜放在案臺上,他的這把瑯玕匕鋒利無比,削鐵如泥,可是到了案板上,一丁點兒大的姜塊卻像個滑不沾手的泥鰍似的,總是能恰到好處地從刀刃下滾開。
言成蹊原本是想照著記憶中的印象,將姜塊切成姜絲的,可惜出師未捷身先死。這塊狡猾的老姜,實在難纏,最后言成蹊望著凌亂的案臺——散落的姜塊,姜條,姜屑,陷入了沉默。
熱水燒開之后,言成蹊一股腦地將所有姜倒進了沸水中,想了想又把那幾粒干癟的紅棗和他拿來的祁門紅茶一并放進了鍋中。
他學著蘇禾的模樣,等水沸開鍋兩次之后,各加了一大勺“砂糖”和紅糖,想了想,又揭開鍋蓋加了一勺。
等到濃郁的茶香混著生姜的辛辣之味飄出來的時候,言成蹊取出一只龍泉窯蓮瓣紋海碗,將這半鍋姜茶舀了出來。
這只碗是前朝康大家遺留的為數不多的幾件孤品,拿來盛姜湯正合適。
言成蹊滿意地端著龍泉窯瓷碗,身姿飄逸地離開了東廚。
幸好秦鄺不在,否則他看到此情此景,不知是應該先收拾這滿地狼藉,還是心疼那半罐一株千金的祁門紅茶,亦或是可憐那把被隨意丟在案臺上,還沾著姜絲的青白玉柄嵌寶瑯玕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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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鄺此時正蹲在慈幼局門口的石獅子后頭,與姜岐玉大眼瞪小眼。
他今晚照例將第二日的膳食要求和食盒送去近水樓,在門口的時候與一位行色匆匆的灰衣少年擦肩而過。
那少年身上不小心掉落了下一枚墨綠色的月牙形玉飾,墨玉淳厚,玉飾上雕刻著鳳穿牡丹的式樣,月牙的尾端墜著一根金線打成的瓔珞。
秦鄺盯著那玉飾看了兩眼,不由皺起了眉頭,還未等他彎腰去撿,那灰衣少年已經折返回來,抓起玉玨塞進自已的衣襟中,快步走遠了。
秦鄺瞇著眼睛,盯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將食盒交給小伙計之后,他立刻追出了門。他記得那少年消失的方向,不遠不近地綴在他的身后。
直到跟到了平康坊,秦鄺看著那少年輕手輕腳地敲開一扇老舊破敗的木門,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探頭探腦地拉了他進去,然后迅速將木門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