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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著那枚油潤光潔的令牌,在陽光下端詳了許久,魂還沒醒過來,人已經驚出了一身冷汗。
張縣令急匆匆地跑回臥房里套上靴子,就連柔情蜜意貼上來的姨娘都顧不得搭理。爬上馬車,一疊聲地吩咐車夫趕快前往桂溪坊。
桂溪坊這個巷子又小又破,狹窄的甬道內,馬車根本進不來。
晨霧迷蒙,黃泥潮濕,張縣令只好棄車下馬,帶著幾位親隨徒步登門拜訪。
他們來了這半日,院子里始終靜悄悄的。
開門的年輕男子只丟下一句“稍后”,便又闔上了門扉。
張縣令雙手背在身后,仰頭打量著面前的榆木紅門,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段師爺搓著雙手,湊到他的耳邊,低聲說道:“大人,這都等了大半個時辰了,屬下再去叫一次門?”
張縣令默不作聲地扭開了視線,將段師爺叫到了一處無人的避風檐下。
宿醉后又吹了許久的冷風,張縣令的面色并不大好看。
“昨日發生的事情,你給我一五一十地說來。”
段師爺聞言,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他看了張縣令一眼,復又恭順地低下頭去。
“屬下是在傍晚的時候,才知道地牢里死了一個囚犯,所以便下令將后廚諸人,和送飯的仆役們一同扣留了下來。”
“到了晚間,屬下想著,畢竟白日里剛出過事兒,穩妥起見,還是巡視一番的好。所以,屬下便親自去了趟地牢。”
“那位叫蘇禾的女子,是屬下在地牢里遇到的,她當眾喊冤,說是有重要的情報告知,我這才將人悄悄帶了出去。”
“本想聽聽她所說的情報是什么,誰知突然冒出來一個蒙面黑衣人,持劍破門而入,不僅劫走了那個蘇禾,還重傷了錢統領。”
“屬下立刻便帶人追了過來,誰知那女子竟然好端端地站在院中,毫無悔過之心。其余的幾人,目無法紀,膽大妄為,他們身手又極好,屬下的人不敵,只好退了出來。”
段師爺說完,見張縣令良久都沒有出聲,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段師爺并不是朝廷登記在冊的命官,師爺一職,也不過是尊稱,而非官稱。
三十歲那年,他第四次名落孫山之后,終于痛定思痛,放棄了科舉仕途。
幸好,年少時交友頗廣,認識許多門路,很快便為自己打點出了一條平坦的路子。
南樂縣建衙至今,已有數十載。
段師爺與張縣令這些年來的交情,不可謂不深厚。
段師爺從未見過張縣令今日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是以,他除了困惑不解之外,心里更多的是惶恐難安。
“大人,這枚令牌——”
令牌拿在段師爺手里,他并沒有看出什么名堂,只好試探著打聽張縣令的口風。
張縣令睨了他一眼,沒有接他的話。
這是一塊天圓地方令,小葉紫檀的木料應當是被人拿在手上盤玩過許多年,油亮潤澤的皮質,散發出清淡寧和的檀香。
牌面上用篆文刻著一個大大的“南”字,筆力虬勁扎實。
木料的邊緣平整光滑,字跡卻依舊清晰可辨。
雖然沒有什么名貴的金玉鑲嵌其上,單就看那通體勾畫的花鳥紋樣,張縣令不由地長嘆一聲。
“頭如雛雞,頂上無冠,尾羽細長,還描著火焰。”
“這是王室才能用的翟紋啊。”
張縣令眸光犀利,手指點在長尾雉雞的尾羽上。
“!”
段師爺驚愕地看向掌心里這塊無甚稀奇的令牌,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皇親國戚,親王貴胄,這些人高居云端之上,離普通人的生活太過遙遠。
但是數百年的李氏王朝統治,早已在世人心中刻下了不可磨滅的敬畏與恭順。
段師爺絞盡腦汁想遍了京城里的親王,似乎沒有哪一位的封號是帶著“南”字的。
張縣令從他手中接過令牌,翻了個身,背面什么都沒有刻,是一整塊完整的小葉紫檀,紋理精巧,渾然天成。
“平南王府。”
張縣令的聲音很輕,卻是足夠讓站在他身側的段師爺聽清楚。
“!!”
段師爺面色煞白,不由地想到昨夜里遇到的那位高挑明艷的女子,她揚起的下巴,高傲的模樣,不凡的身手……
竟然會是平南王府的永寧郡主。
平南王府在大周朝是個很特別的存在,作為唯一一位異性藩王,平南姜家并不居于京城,而是鎮守著南境十二郡,直面大周與南疆的第一道防線。
而永寧郡主本人,在南疆大捷之后,巾幗不讓須眉的名聲早已傳遍了江南塞北,她雖沒有領授朝廷的官銜,卻是百姓心中實打實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