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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沉得住氣。”
對面那人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后,重重地磕在了案桌上,低沉的聲音里是不加遮掩的怠慢之意。
“有大人出手,必然馬到功成,小婦人自然不必杞人憂天。”
“……哼。”
重拳砸在了棉花上,掌柜的嘴角輕輕地抿了抿,手中的團扇慢慢搖晃了幾下,攪散了屋內凝重沉悶的空氣,打了個太極將話柄又推了過去,像一條滑不沾手的泥鰍。
“杜三娘,我看你是半點沒有將你我的處境放在心上啊?”
高壯的男子面色鐵青,氣得連連拍桌瞪眼,低吼的聲音險些就要壓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他——”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止住了話頭,眉頭緊鎖,雙拳驟然松開,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總之,此事要是沒做干凈,等他順利進了京,你,我,乃至知府大人,都休想討到半點便宜。”
杜掌柜聞言挑眉看向對面,眼神里是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探究,一對上男人冷硬嚴肅的視線,她旋即便明白了,這想必是對方不愿叫她知曉的隱秘。
與虎謀皮,自然要曉得厲害,見對方閉口不談,杜掌柜也不再追問,頗為識趣地轉開了視線。
“我不太明白大人在擔心什么,據我所知,確實有一隊人馬,返京途中曾經從桐城借道,不過,他們兩日前不就已經離開了嗎?”
“出城的籍冊文書都是官府逐一核查過的,絕對出不了差錯。”
“至于我這驛站里,不過是一對外鄉來的有情人,郎君帶著姑娘打馬游山,可惜山路崎嶇,他們又不識得,竟然從愁云峰墜崖了……”
“唉,真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啊。”杜掌柜邊說著,邊長嘆一聲,滿臉的哀傷落寞,竟像是真的有這么一回事兒似的。
男人被她一番惺惺作態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渾濁的眼珠上下轉了好幾圈,終于從杜掌柜的話中,琢磨出了一絲耐人尋味的深意。
“你的意思是——”
杜掌柜的團扇虛掩著面,清脆地打斷了男人,柳眉倒豎,“大人明鑒,我們這兒是小本買賣,往來的也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升斗小民,可沒有見過什么大人物!”
對面的男人這回倒是沒有再發火動怒,他緩緩抱胸,瞇起眼睛,鷹隼般的視線上下打量起面前的婦人。
三十來歲的年紀,面容算不上清麗雅致,由于常年操勞,眼尾眉心早已浮現出了深淺不一的皺紋,顯得有些老態。
唯一與眾不同的便是她溫婉和煦的氣質,哪怕是生人見了,都不由得心生親近,下意識地覺得,她必然生了一副和善綿軟好脾性的菩薩心腸。
“大人,恕小婦人說一句不敬的話,我們不過吃飯辦事的小鬼,這神仙打架,自有高人操心,我等何必庸人自擾呢?”
見說著話,她又執起手邊的紫砂壺,將黑臉男人丟在一旁的茶盞滿上。
對面的男人聽了她一番話,心里漸漸有了思量,眼底里的寒光慢慢褪去,言談之間不由輕松了許多。
“可不是,當爹的容不下自己的兒子,你說有趣不有趣?”
男人緊繃的情緒松弛了下來,輕蔑地“嘖”了一聲,又搖頭晃腦地低聲笑道:“公侯伯爵府里頭的那檔子污糟齟齬,真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兒……”
杜掌柜見他有了些談興,便湊趣著應和了幾句,不過,她素來知曉分寸,從不過多打探,男人說著,她便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地聽上這么一言半句。
兩人又說了一會子話,雅間的大門被人從外頭輕輕敲響,男人瞬間止住了話頭,警惕地向大門的方向望去,右手已經摸向了腰側的長刀。
杜掌柜輕咳一聲,外頭安安靜靜的,來人正是驛站的小廝,他弓著腰,湊到杜掌柜耳畔低聲說了幾句,在主家的示意下,復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恭喜大人,墜崖的兩人,尸首已經找到。”
待傳信的小廝走后,杜掌柜的臉上慢慢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她端起茶杯,碰了碰男人手邊的瓷盞,隔案相望,輕輕地點了點頭。
“當真?!”
“自然是真的,聽報信的人說,盡管損毀嚴重,不過從兩人的年齡和衣著配飾上來看,確實是今日從驛站里出去的那一對兒。”
“好!我就說,從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去,即便是神仙真人,也不可能有命在!”
男人仰頭大笑,渾身的暴躁怒氣終于徹底平息,他大刀闊斧地站起身,往外走去,還不忘回頭道:“待我向大人復命之后,定然再為杜掌柜記上一功!”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小言:蘇蘇,貼貼~
小言:(把人擠到墻角)蘇蘇,親親~
蘇蘇:和你說正事,你有沒有覺得這條路不對勁啊?
小言:(并沒有聽見)親親,親親,親親!
蘇蘇:……媽,你看他!
氚氚:女鵝啊,你理解一哈,畢竟春天到了嘛……
第64章 冰絲烏梅凍(二)
桐城里發生的事情像是被什么人刻意瞞下了, 消息并沒有及時傳回京城。
清明以后,江南的天氣一日勝過一日地暖和起來。
金陵城中,恰逢端陽時節,這一天, 不論世家貴族還是平民百姓, 都能上街游玩。
佩香囊, 品雄黃,打馬球, 賽龍舟, 秦淮河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畫舫,即便是入夜之后,依舊燈紅酒綠, 歌舞升平,好不熱鬧。
宮中催得緊, 底下的人也不敢耽誤,姜岐玉的車架一路風塵仆仆,終于,趕在太后娘娘的壽誕日之前, 駛入了金陵城的洪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