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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禾臉上一熱, 燙手似的甩開他腰帶上的盤扣,往大氅里縮了縮, 只露出一對通紅的耳朵尖。
言成蹊頗為遺憾地摩挲著她的耳骨, 愉快地笑出了聲。
“不許笑, 快說快說!”
蘇禾的臉埋在灰鼠毛皮的大氅里, 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怎么聽都有股惱羞成怒的意味。
“好罷,從哪里說起呢?”
言成蹊晃了晃懷里的大寶貝,沉甸甸的幸福落了滿懷。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已經能心平氣和地回憶起侯府里的那些人了。
這么多年來,侯府至少沒有短過他的吃穿用度,即便算不上優待,好歹沒有讓幼年的言成蹊淪落到饑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地步。
只不過,他們想要的,是一柄鋒芒所向的刀刃,而不是一個優秀能干的兒子。
過去的言成蹊,從來都沒想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一次次心懷希冀,一次次失望悵恨。
既然是刀兵,那便要做主人不愿做,不能做的事情,這是它與生俱來的使命。
有用時披荊斬棘,無用時束之高閣,這便是刀兵的命運。
時至今日,這把不趁手的刀竟然生出了別樣的心思,不僅倒戈相向,而且危及主人性命,武安侯會對他趕盡殺絕,也就無可厚非了。
其實,人家早就同他說過了,做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言成蹊撥了撥蘇禾耳后散開的碎發,自嘲般地笑了笑。
蘇禾見他半晌不說話,窸窸窣窣地動了動,從言成蹊懷里坐起來,慢慢伸出手心,將他的臉捧住。
“你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也懷疑過,如今的武安侯并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言成蹊將下巴擱在蘇禾手掌心,長睫在眼窩處投下深深的陰影。
神情懨懨的,聞言懶洋洋地掀開眼簾。
“也?”
他抓重點的能力,一向是有些古怪的。
蘇禾揉了揉他的臉頰,實在太瘦了,臉上都沒什么肉,摸起來手感也太差了,根本不如梨花奴軟和。
蘇禾揉捏了兩把,便撂開了手,坐在一旁飛快地翻了個白眼。
“我早就懷疑了,你剛來南樂縣的時候,我還在想,你指定是哪家富貴人家的少爺,父母雙亡,孤苦伶仃的,才跑到這邊陲小鎮來散心。”
“后來,我又見到了言成煜,他就是個無法無天,目中無人的小變態,我實在想不通,這父母得是眼瞎成什么樣,才能舍棄你這塊璞玉,非得挑他那塊頑石?”
言成蹊忍不住笑,伸手要去捏蘇禾的臉,被她一巴掌揮開,挨了一記眼刀。
他便慫了,訕訕地笑著告饒央求道。
“好好好,我不插嘴了,你說!”
“我試圖理解他們的做法,人心的位置本來也就是偏的,雖然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終究有所不同,手心的肉就是更嬌嫩一些,同樣的道理,父母更偏疼幼弟,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直到上一回,咱們遭遇斷崖截殺,命懸一線之際,才徹底讓我醒悟。”
“我祖父曾說過,‘父母之愛子女,則為之計深遠’,他是真的在為言成煜殫精竭慮,卻要對你趕盡殺絕。”
蘇禾性子好,很少這么急言快語,如今這般振振有詞的模樣,倒是與言成蹊印象中的紀太傅有些重合。
“我沒有做過父母,但我就是覺得,他們不配做你的父母。”
言成蹊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位長髯白須的老人,慷慨激昂的聲音。
“……這一雙爹娘實在不配為人父母!”
沒想到過去這么多年,居然又從他的后人口中,聽到了相似的憤慨。
言成蹊傾身過來,摸了摸蘇禾的發辮。
“嗯,你說得對,他們不配。”
“我的……父母………”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竭力壓抑著什么。
蘇禾抬頭去看他,那雙狹長的眸子里波瀾不驚,一如平靜的海面,壓抑著深不見底的漩渦。
“別這樣看我。”
別露出這樣的神情,迷惘又哀傷。
蘇禾抬手去摸他的眼尾,指腹點在冰涼的淚痣上。
突然被言成蹊一把抱住,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一般,緊緊地擁在懷里。
“是……先武安侯嗎?”
蘇禾所說的先武安侯,是當今武安侯的嫡親兄長。
言氏一族是追隨圣祖爺打江山的開國功勛,世襲罔替的侯爵之位是從那時便傳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