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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云裳垂著眼,長睫遮住了眸中驟然亮起的精光。
去冷宮?給楚璃送膳?
旁人眼中避之不及的晦氣差事,在她眼里卻是天賜良機。
她正愁找不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去接近楚璃,去會會這位“故人”,順便探探究竟是誰在背后把這顆棋子養(yǎng)大的。
陸云裳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面上卻瞬間裝出一副誠惶誠恐、被嚇破了膽的模樣。她身子微微一抖,聲音細若蚊吟:
“嬤嬤,可是……奴婢……”
“可是什么可是!”張嬤嬤不耐煩地打斷,“難不成還要我八抬大轎請你去?”
“是……奴婢這就去。”陸云裳縮了縮脖子,一副受氣包的模樣接下了差事。
幾個原本低著頭裝鵪鶉的宮女悄悄抬起眼來,眼神交匯間皆帶著一種難掩的慶幸。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宮女眉尾略挑,瞥了陸云裳一眼假模假樣的叮囑道:“天色不早了,趁著天還亮著,你也早些去才好”
“哼,還用得著囑咐什么?”一位身著綠裳的宮女瞟了陸云裳一眼,冷笑一聲,“不過是個沒人疼沒人管的,少送一兩回又如何,假模假樣。”
“桂枝,莫要胡言。”一位身著藍裙的宮女蹙眉開口,轉而低聲道:"時候不早了,你隨我去給貴人準備夜里的點心。"
藍裙宮女眼神沉靜,不動聲色地擋下了桂枝那分寸快要失控的嘴。
桂枝不服氣的輕哼了聲,陸云裳對此人并無印象,想必也是個早死的,只作未聞,提著食盒轉身出門。
殊不知,就在跨出門檻、背對眾人的那一瞬間,她原本佝僂的腰背瞬間挺直。
那雙剛才還滿是“恐懼”的眼睛里,此刻哪還有半分怯懦?
只有獵人看見獵物即將入網時的興奮與從容。
……
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拎著那個并不算輕的食盒,陸云裳沿著宮道緩緩而行。
越往西走,宮燈越暗,直到站在冷宮那扇斑駁的朱門前,四周已是一片死寂。
寒風裹著雪末自破敗的窗欞穿過,吹得枯枝如鬼爪般亂顫。
這里沒有鎏金的貢盞,沒有暖香的膳房,只有剝落的朱漆、倒懸的冰凌,和一股經年不散的霉味。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陸云裳站在臺階下,目光穿過半掩的門扉,望進那院子里。
前世她只知楚璃幼時困苦,如今親眼所見,這哪里是皇女的居所,分明連尚食局的柴房都不如。
院子中央,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楚璃此刻不過七八歲,身上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舊襖,袖口磨得發(fā)白,衣擺拖在泥水里。她正費力地用身體抵著沉重的炭鉗,去撥弄那一點微弱的炭火。
“噗——”
灰燼飛起,她被嗆得一抖,卻顧不上擦臉,連忙彎腰從爐底翻出個半焦的紅薯。小手一抹,臉上頓時糊滿了黑灰,像只從灶膛里鉆出來的小花貓。
陸云裳就那樣看著她,眼眸微瞇,神情玩味。前世她只知楚璃幼時困于冷宮,過得困苦,如今親眼所見,倒沒想是這番...有趣的光景。
直到楚璃終于把紅薯捧在手里,這才后知后覺地察覺到那道注視的目光。
她猛地抬頭,像只受驚的小獸。
四目相對。
那張臟兮兮的小臉“唰”地一緊,兩只手卻死死護著那個燙手的紅薯,仿佛那是全天下最珍貴的寶貝。
“你是何人?”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奶聲奶氣,軟得像糖。
陸云裳輕輕將木籃擱在腳邊,雙膝一屈,緩緩伏身行禮:“回殿下,奴婢是來給殿下送膳的宮女。”
她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頭低垂著,小小的身形半跪在雪光與燈火交疊的門前,藕荷色的粗布宮裝因著寒風微微顫動,袖口明顯有些長,以至于還沾了不少爐灰。
冷宮偏僻,很少有人愿意來。
楚璃更是鮮少見人和自己行這么規(guī)整的禮。
楚璃沒立刻作聲,只啃了口紅薯,歪著腦袋盯著她看。
那一口沒咽下,鼓著腮幫子,說起話來軟綿綿的:“我是問你叫什么?”
陸云裳低頭叩首,聲音溫順:“奴婢名陸云裳。”
楚璃眨了眨眼,嘟囔著:“陸、云、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