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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云裳聽她這聲“好”,嘴角緩緩揚起一點,旋即望了眼屋內,四下并無筆墨可用,只得站起身,走到門邊打開半扇窗,將手伸出去,指尖輕輕一抹,撚了一撮干凈的新雪回來。
她轉身時還打趣了一句:“咱們這冷宮里,雖是破落些,好歹天賜雪白,也能做筆墨用。”
說罷,隨手抽了一根干凈的竹筷,蘸了些雪水,俯身在地磚一角寫了個字。
“咱們先從‘人’字寫起。”她寫得極慢,邊寫邊念,“《三字經》里頭怎么說的?‘人之初,性本善’。‘人’字就是這一撇一捺,立在人世之間。”
楚璃端著碗,聽得眼睛發亮,等喝完最后一口湯,便小心地放下碗,蹲在她旁邊,認真地看著地上的水痕字跡。
陸云裳將筷子遞給她:“來,你也試試。小手雖冷,可寫一筆,也算是往外走一步。”
楚璃咬著唇,小手捏緊筷子,沾了點窗沿殘雪,歪歪扭扭地在地磚上寫下自己的第一個“人”字。
字寫得極不穩,像小鹿初學站立,但她眼里卻亮晶晶的,像真寫出了一幅山河來。
陸云裳低頭看著那孩子認真描寫的模樣,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教她識字不難……難的是教她何時該說話,何時該沉默。”
她心里這樣想著,唇邊卻只是柔柔一笑,輕聲一句:
“殿下慢些寫,寫得好,我明日給你帶糖蓮子來。”
她柔聲道:“寫得好極了,明日教你寫‘仁’——‘人’加‘二’,是為仁。做人得有仁心,殿下日后讀到那句‘仁者愛人’,便不會陌生了。”
楚璃湊過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卻沒照著寫,只小聲問了一句:“我能不寫‘仁’嗎?”
陸云裳一怔:“那殿下想寫什么?”
楚璃小手緊緊握著筷子,語氣很輕:“我想寫‘云’。我叫楚璃,你叫陸云裳……我想知道,‘云’字怎么寫。”
她說這話時,眉眼清清的,一點點倔氣還未散盡,卻讓人聽得心頭一軟。
陸云裳眸光動了動,忽而笑了,重新蘸了雪水,在地上輕輕寫下一個“云”字。
“這字啊,在《三字經》里也有。‘香九齡,能溫席。孝于親,所當執。融四歲,能讓梨。弟于長,宜先知。首孝悌,次見聞。知某數,識某文。——知某數,識某文’,后面一章就有:‘詩書禮,亦訓云。’這‘云’字,就是說——老師是這樣教導的。”
她邊寫邊解釋,聲音不緊不慢。
楚璃伸手撫著那剛寫出的字跡,指尖冰涼,心里卻仿佛有暖意一點點冒出來。她低低地念了一遍:“詩書禮,亦訓云……”
陸云裳看著她的神情,溫柔一笑:“來,你也寫一個。”
楚璃小手一頓,小心地在陸云裳寫的旁邊模仿著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云”字,雖不規整,卻極認真。她寫完之后還盯著自己寫的字許久,似乎想將它記進腦海里。
可時辰不早,陸云裳到底得回去。
她收起書卷,替楚璃掖好被角,又悄悄留了一小包蜜餞在炕頭角落,才輕聲笑道:“那我明兒再來,咱們一頁頁慢慢學。”
楚璃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更軟了一些:“……那姐姐明日也別晚來。”
陸云裳一怔,繼而輕笑著應下:“好,我不晚。”
陸云裳人前腳才離開,屋外的風便卷起窗紙,發出一聲脆響。下一瞬,一道瘦高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掠入屋內。
那人身穿素色太監常服,不過二十出頭,眉眼尋常無奇,舉止卻極有分寸。他步履極輕,像影子一樣掠過門檻,順手將門關上,連風都被隔絕在門外。
他低頭垂目,語聲低得仿佛是風鉆進門縫的回音:“殿下。”
楚璃偏頭看向來人,臉上早沒了方才對陸云裳的那份依賴與溫軟,此刻她坐得端正,眼神冷靜沉靜,仿佛一瞬之間換了個人。
那太監低垂著眼,繼續道:“大人命我來傳話,說殿下近日言行……有些越矩。往后,莫要主動引不相關的宮人入內。”
他語氣極輕,但字字分明。
楚璃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望著他,目光如水靜止,不見絲毫波瀾。那小小的身軀裹在舊毯中,頭頂還綴著一只未完全脫落的發釵,可那眼神卻不像八歲孩童,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兵器的鋒鈍。
那太監被她盯得心頭發緊,卻不敢停頓,補了一句:“那日搶殿下簪子的宮女,大人已替您處置妥當。大人說,苦肉計雖可用,但傷身傷元,殿下還請自重。”
話音落下,屋里一時沉寂。
許久,楚璃才慢慢“嗯”了一聲。
她不知道,那背后的人究竟是誰。是暗處的棋手,還是命途里的引路人;是窺伺者,還是保命的籌碼。
但能留住陸云裳,出點血,對她而言,不算什么。
那太監見她不再言語,正欲躬身退下,卻聽她忽然開口,聲線清清淡淡:“我想去御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