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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溫順,笑意無害,甚至帶著幾分年幼宮婢才有的懵懂與謙卑。可若有人真細看,便能從她那一瞬微揚的下頜,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中,察覺出她不似尋常十歲小宮女的沉穩與自持。
楚玥見氣氛既定,便開口道:“取文房四寶來。”
話音一落,幾名宮人應聲而入,將兩張黃花梨木小案擺放妥當。案上澄心堂紙泛著淡淡光澤,筆墨已調,香案一側,太監執香立于一旁,將細長香枝插入香爐。
“半柱香為限。”鄧才目光掃過兩人,溫聲提醒:“便開始吧。”
紀成言聞言,衣袖一拂,率先落座,動作瀟灑中帶著一股過盛的自信。
“半柱香?”他語帶笑意地看了一眼香爐,話里滿是傲然之氣,“這未免太寬容了些。”
語罷隨即俯身提筆,狼毫在紙上龍飛鳳舞。
他自幼被父親逼著背誦《昭明文選》,對辭章句法早已了然于心,此刻筆下“柳眼才開,春水初暖,桃花映墻,彩蝶成雙”信手拈來。寫得興起,紀成言甚至輕輕搖頭晃腦,鼻端哼出小調,仿若身在春日花間,意氣風發。
陸云裳卻始終靜靜站著,先是對著白紙出了會兒神,凝神良久,才俯身以指撫過紙角,隨后提筆輕試筆鋒,才終于落下第一筆。
倒不是陸云裳被這鄧才得題難住,而是在思考,如何寫出十歲女童該寫的東西。前世她位列中樞,常年撰寫奏疏文令,筆走如風,起落有度,若真要寫,三百字不過彈指。可她如今是個十歲的宮婢,年幼無依、出身卑微,寫得太淺,自然不敵紀成言;可若寫得太妙,太工整,甚至帶出前世的筆法風骨,反倒惹人生疑。
楚昱湊在楚玥身邊,早已看得不耐煩,見這宮婢似乎胸中真有筆墨,噘著嘴悄聲道:“磨磨蹭蹭的,半柱香都燒掉三分之一了,她才寫幾個字?”
一邊說著,一邊扯了扯楚玥的衣袖,悄悄問道:“皇姐,要是她寫不完……不會還要我們陪著等吧?”
楚玥手中正撥弄著腕上的翡翠鐲子,玉光清透,映得她指節纖白如瓷。她神情淡淡,連眼皮都未抬一下:“若是香盡還未寫完,自然算她輸。”
這話仿佛一劑強心丸打進紀成言胸口,他提筆更快了,紙上甚至被急得濺了幾滴墨點。楚昱得了準信,興沖沖跑到紀成言案前,正好看到那句“鳳闕深處藏春色,輕煙裊裊繞瓊階”,頓時雙眼放光。
他看了眼陸云裳,故意朝楚璃那頭高聲喊道:“某些人怕不是連‘闕’字都不會寫?”說罷又努嘴一笑,看著紀成言那已寫滿大半的宣紙,狀似鼓勵道:“你莫急,只需下筆清楚,文章有理,必能勝她。”
陸云裳卻仿若未聞,低垂著眼睫,神情安然如水。
她落筆的那一刻,便如輕舟入水,不驚不擾,水波自成。
她寫的不是典籍中的“春”,而是她曾見過的春。重華宮中早開的海棠,冷宮墻角盤旋的燕雀,她曾親手植下的梅樹,如今恐怕已長過宮墻。她寫花影穿過檐下斜陽,寫晨光照得內侍揉眼打盹,寫宮婢春日浣衣時偶然飛來的一只黃蝶——
她寫的,是春光在人間。
沒有堆疊的典故,也沒有鋪陳聲色,寫的只是所見所感,是一個小宮婢在晨起灑掃時偷得半晌清閑、在深宮瑣碎中細嗅春意的片刻心思。
前世她于風雪之中執筆定國事,所撰之章,可安百官之心;所陳之策,能定邊疆之局。今生不過換了副皮囊,藏鋒守拙,紀成言于她而言,自然算不上對手。
她差不多挨著半柱香結束,才緩緩擱筆。
香盡,鄧才擱下茶盞,指尖在案幾上輕叩兩下,這才伸手取過最上方的卷子。
他先取紀成言一篇,點頭微笑:“言之雅正,用典得宜,雖稍顯規整,卻不失學宮氣象。”
再展開陸云裳的那一張,他忽然直了直腰背。讀到一半,竟不自覺地用指節抵住下唇。沉默良久,忽然輕聲吟道:"東廂日短花猶懶,云氣壓瓦,小貓踞案;太監閑倚銀杏樹,輕叩靴底碎金磚。"
聲音漸低,尾音卻拖得綿長。
言語間無華麗辭藻,卻將宮中一日晨景活脫脫寫出,既有靈氣,又帶三分童稚,不矯揉、不浮滑。
楚昱早已等得心浮氣躁,以為是陸云裳寫的太差,鄧才不知如何評價這才沉吟半響,此刻便悄悄湊到楚玥身邊,仰著臉笑嘻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皇姐,那茶盞你不是說好了的嗎?你看成言哥哥寫得多好,快把賞賜給他嘛!”
他語氣稚氣得意,眼里滿是“我就知道是他贏”的篤定,仿佛勝負已定。
楚玥卻只是偏頭看了他一眼,唇邊含笑,并未答話,只似笑非笑地抬了抬手:“先聽鄧先生評完。”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