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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璃也未開口,仿佛那只是個普通的內膳宮女,連一絲熟悉都不存在。
兩人就這么平靜地擦肩而過,像兩個從未相識的人,可無人看到,楚璃袖中藏著的手指,已悄然收緊了幾分。
待最后一道主菜由陸云裳親手奉上,宴席終于緩緩啟幕。宮女們魚貫而入,絲竹聲自殿角響起,輕歌曼舞隨之而來。
殿中流光飛動、香氣浮動,華服交錯,笑語輕起,一時殿中熱鬧非常。
然而主位一側,那位羯部年長首領、素有“左賢王”之稱的烏勒罕,卻始終面色冷淡。他一身厚重的黑貂毛氅未曾卸下,坐姿桀驁,眼神在大楚文武之間緩緩掠過,最后,落在楚璃身上。
他忽然嗤笑一聲,開口道:“聽聞大楚就是打算派這位公主與我羯部結親?”
說的是通用官話,卻每個音節都拽得生硬,尾音卷著濃重的北地口音。他舉起酒盞,狀似無意地看向翎帝:“大楚果然鐘靈毓秀,連女子都生得這般清俊溫順。若真來了寒漠,怕是連我帳中諸妾也要自愧不如?!?
群臣聽罷勉強陪笑,場面一時微窒。
翎帝笑意不改,只輕輕點頭,似未放在心上。但烏勒罕眼中寒光微閃,話鋒一轉:
“不過——”他聲音拉長,眸中帶著不屑,“我羯部雖粗野,卻也不養花草嬌兒。這位公主若真遠嫁,怕是未踏入我王庭,便先倒在風雪之下。屆時……莫怪我等護不周全?!?
席間氣氛驟然一冷,怕是這外邦也聽說原本要和親的人選從受寵二公主換成了不知何處冒出的四公主,心中不滿,這才在殿上挑釁。
翎帝眉頭輕蹙,眸光微寒,未及開口,楚璃卻已緩緩起身。
她不疾不徐地執盞而立,神色沉靜,身姿纖細卻不見怯意。
“左賢王言重了?!彼Z聲清淡,卻含一絲寒意,“若說風雪艱難,大楚邊軍自開國以來,世守北疆,從不曾懼寒。若說粗野難馴,我大楚嫁女為盟,求的是邊境安穩,而非圖享安逸?!?
她頓了頓,目光定定看著烏勒罕,嘴角揚起一點淡淡的弧度:“至于我——”
“我生在冷宮,長在風雪,自幼便知‘嬌氣’二字有多不堪。左賢王以為我扛不起異族之苦,卻不知,大楚女子不是為取悅誰而生,而是——”
她微傾身形,舉盞一敬,語氣平靜卻鏗鏘:“為天下百姓,能赴九死之地,也敢迎霜踏雪,飲下這盞雪水浸骨的酒?!?
言罷,楚璃仰首,將盞中酒水一飲而盡。
殿中眾人皆是一靜,烏勒罕盯著她,目光里多了幾分重新打量的意味。他沉默片刻,忽而哈哈一笑,聲音粗啞中帶著爽利:“好一句‘敢迎霜踏雪’,楚四公主果然膽識不凡。”
說著,他轉頭看向高座之上的翎帝,似是調侃,又似感慨:“若將來真有這般巾幗入我王庭,我等粗人,自當肅然以待。”
翎帝端坐上方,聞言唇角微揚,終于不再掩飾神情中的幾分欣賞。他目光落在楚璃身上,神色淡然卻不再疏冷,抬手,將酒盞舉高,輕輕一振,飲盡杯中余酒。
片刻沉靜之后,楚璃輕輕放下酒盞,似不經意地一笑,語聲溫婉卻帶著些調皮的試探:“方才膳食味道極好,尤其那雪蓮清湯,清潤可口,暖胃不膩……女兒自幼胃氣虛寒,來日若真要遠赴北漠,只怕飲食不調,恐成累贅?!?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立于一旁的陸云裳身上,聲音含笑卻懇切:“不知可否將這次主膳的宮婢一道帶去,既熟藥膳,又知我體質,往后調理也方便些?!?
陸云裳立于一側,本只是如常侍立,冷眼看著這場宮廷應酬,未曾動容??赡蔷洹皩⑦@次主膳的宮婢一道帶去”,卻像一道平地驚雷,將她從從容中硬生生震了出來。
她猛地抬頭,目光不可置信地望向楚璃,一時間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沒想過楚璃竟敢做得這般決絕,甚至……狠絕。
而楚璃仿佛全未察覺她的反應。
她站在殿中,儀態端凝,微垂眼睫,像極了一個溫順得體、體恤左右的宮中女郎,甚至臉上還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申懺粕褏s看得清楚,那一笑之下,藏的分明是一種——“你跑不掉”的固執和偏執。
翎帝看了陸云裳一眼,見她神色端肅,姿容清雋,站姿有度,倒不像一般宮婢那般局促。思忖片刻,點了點頭,語氣寬和:“你既覺她妥帖,那便一道隨你。此事朕準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已是極大的恩賜。
楚璃立即起身,屈身一拜:“謝父皇恩典?!?
陸云裳胸中一口氣憋著,幾乎要當場開口駁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