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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嶺州這場秋雷前半夜響個不停,到后半夜才停歇。
初晨清風徐徐,亂石間生長出的雜草葉尖泛黃,風拂過,窸窸窣窣抖下昨夜殘留的雨珠,屋頂的雨水順著檐角落在地上的水洼,蕩起一圈圈漣漪,水面相互依靠的人影也跟著模糊。
風中的氣息沁人心脾,除了雨后泥土草木味,還夾雜著股清冽的氣息,像雨后幽谷里的山茶花,吐露淡淡芬芳。
少年眉心一蹙,緩緩掀開眼皮,視線逐漸清晰,連同那股清冽的氣息。
他詫異何時睡了過去,更詫異睡在阿曉的肩頭。
少女還在睡,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糾結該不該叫醒她,動作極輕極緩,偏了偏頭,看向她。
他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觀察她,臉上的雀斑清晰可見,細小的絨毛薄薄覆在小麥色的臉頰,還沾了一點泥巴,她很瘦,像根豆芽掛在他身上,因長期食不果腹,臉頰微微凹陷。
她嘴一張一合,聽不太清,蕭韞珩瞇著眼仔細聽。
“錢,好多好多錢。”
“有了錢,我要買醬肉餅、豬蹄子、鹵雞爪、桂花糕……”
果然夢里除了錢就是吃的,蕭韞珩輕嘆了口氣,忽得肩頭一股濕熱,偏頭瞧,見她嘴角流下一道哈喇子,白色的布料瞬間染濕了一塊。
他臉色一黑,沒再顧她睡不睡,連忙把她推開,下意識伸手去擦,可望著那灘液體,嫌棄地擰起眉頭,遲遲下不去手。
阿曉正夢見自己坐在金子堆上啃著豬蹄,忽然一片海浪打過來,她一屁股墩坐在地上,腿蹲了一晚上頓時百蟻蝕咬,她齜牙咧嘴,睜開惺忪的眸。
“你干什么!”
阿曉怒氣沖沖又茫然質問。
“你口水流我身上了。”他冷聲道。
“不就流了口水嘛,風干了就好,至于打攪我的美夢,真是的。”
風干?蕭韞珩太陽穴一直跳,忍耐問:“你有帕子嗎?”
阿曉覺得離奇,“我怎么可能有那玩意。”
“也是。”他無奈頷首,“是我高看你了。”
阿曉嘁了一聲,“那有錢人不都還吃干了的燕子口水嘛,我的口水不也一樣,這乞丐窩就你嬌氣一點。”
“那當然不一樣,燕窩乃補品,人的口水……”他搖了搖頭,“惡心。”
阿曉反駁,“你自己不也有口水,而且我聽別人講成了婚的人還要嘴巴跟嘴巴貼在一起,吃對方的口水,我就不信你以后不吃你媳婦的口水。”
蕭韞珩覺得與她講不通,講不通就算了,還要講些粗俗的歪理,他偏過頭,“罷了,我不與你講。”
阿曉指著他一笑,“哦我知道了,你是沒錢,娶不到媳婦。”
“蓋,阿,曉!”他轉過頭,一字一句喊她。
“行行行,我不笑話你討不到媳婦。”阿曉拍拍手上的灰塵準備起身。
“我不是這個意思……”蕭韞珩說著目光倏地一頓,直直地盯著她,雙眸夾著絲疑惑。
阿曉起身一半,迎著他這樣的目光,莫名其妙,她不解問:“你用這樣的目光看著我做什么?”
他的目光還帶著點擔憂,“你后面,好像有血。”
阿曉看不到后面,但低頭瞧見她方才坐過的地方赫然有一灘半個拳頭大小的血跡,她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是濕熱的,從她身體里涌出來,不像是沾上的。
“你……受傷了?”王行問。
“不知道啊。”阿曉想了想,嗔怪道:“不會是你剛才推我,撞傷我的屁股了吧!”
蕭韞珩心里涌上一股愧疚,原本因口水燃起怨氣此刻煙消云散,但轉念一想又不對,“我方才的力氣一點也不重。”
他問:“你覺得你的臀疼否。”
阿曉愁眉苦臉揉了揉,“屁股倒是不痛。”
她又捂上自己的肚子,“可是我怎么感覺我的肚子隱隱作痛。”
“肚子?”蕭韞珩喃喃。
阿曉瞳孔倏地一震,“難道是內傷?不會是我的腸子爛掉流血了吧?”
她想起附近有個老人腸子爛了血流個不停,沒過幾日就死了,可她還那么年紀輕輕,她還不想死啊。
眼淚頓時涌出糊了視線,她仰頭哀嚎,淚水跟斷了線的珠子。
“啊!天要亡我蓋地虎啊!”
“大早上吵什么吵!”刀疤臉從廟里走出,舉著刀對向淚流滿面的阿曉,“又是你們兩個!真當老子不會殺了你們!”
阿曉停下聲,抹了把眼淚,雙眸空洞,毫無生氣開口。
“無所謂了,你殺了我吧,早死晚死都得死,與其被折磨死,還不如給個痛快。”
她臉色黑沉沉,軟綿無力地跪在地上,丟了魂似的歪著脖子。
“來啊~~殺了我吧~~你放心,我不會怪你,我一定會放過你的~~”
刀疤臉握著刀連連退后,哆嗦道:“你有病啊!”
“對啊~~我有病~~”
“腦子有病吧你。”刀疤臉收了刀,搖搖頭嫌晦氣離開。
阿曉緩緩轉過頭,“要不你來?給我一個痛快。”
蕭韞珩拒絕,“不要。”
阿曉冷哼了聲,“你好絕情,連死都不讓我死,你知道嗎,以前附近有個人就是腸子爛掉流血而亡,說不清到底是血流光了死掉,還是疼死被折磨死的。”
少年不語,俯下身,睫毛微掃,瞇起雙眸打量她。
“你看著我做什么?記住我最后的容顏?好吧,老大允許小弟看,但你要不尊敬一點跪下來看。”
少年搖搖頭,“我在想,你好像是個姑娘。”
阿曉蹙眉,“什么好像,我明明就是!”
他第一次驚覺她是個姑娘,望著她凄慘的模樣,眼角還殘留著淚珠,他嘴角微微勾起,輕笑了聲,“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你不會死。”
“真的?”阿曉抹了抹眼淚,眼睛一亮,“那我是怎么一回事。”
他遲疑,覺得這事男子與女子講,終究失了禮數,可望著她迫切尋求真相的眼神,以及她實在不大像個女子。
于是漫不經心道:“你大抵是來癸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