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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筱咽了口唾沫,結巴道:“蕭……蕭韞珩,你不能這樣強人所難,你就算得到了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啊!”
他睫毛輕掃,轉著她的下巴打量,盯著她眼底的慌張,雙眸微瞇,薄唇勾了勾,嗓音沙啞。
“的確變漂亮了,但依舊那么厚顏無恥。”
姜玉筱一愣,“什么?”
“我的確尋了你四年漫漫。”他毫不避諱道,手指松開她的下巴,她還未來得及卸妝,指腹沾了層薄薄的鉛粉,有些黏膩,他擰眉在蛟龍刺繡緞料的袖口擦了擦。
他眉梢輕挑,嘴角溢出絲戲謔的笑:“但我找你的原因不過是想有一日,讓你苦苦求饒,將欺辱我的都還回來。”
姜玉筱傻了眼,手指上的衣帶一圈圈脫落,彈跳著,片刻她清醒過來,昂著頭為自己辯駁,“我也沒怎么欺辱過你呀,不就是使喚你幾下,擰過你的耳朵,輕撫過你巴掌,讓你做我的小弟,給我乞討,在外面給我找吃的,我坐享其成……”
姜玉筱聲音愈來愈小,好像的確有些恥辱,于太子光風霽月的二十余年,被一個小乞丐使喚來使喚去,還讓他當小弟。
姜玉筱低頭,撓了撓鼻子,“那你也不能這么小肚雞腸,我后面不是不讓你做小弟了當好朋友嘛,再說了,我也分你錢了。”
雖然她七他三,她依舊坐享其成。
但是,“我對你也蠻好的,有一次你生病,我還照顧你一整日。”
“哦,記得。”他輕掃了她一眼,眼皮低斂,“那次孤叫你買治風寒的藥,你貪小便宜,買了人壞了的藥,害孤發著熱上吐下瀉一整日。”
他語氣平靜,又幾乎咬著牙,像暴風雨前寧靜的夜晚。
“哦,是嗎?”姜玉筱訕訕一笑,怕他發怒,連忙道:“那我也救了你兩次命。”
怕他貴人多忘事,她特意強調:“一次你被打得遍體鱗傷,傷口發炎了導致發熱,是我給你喂了黃參解熱,還有一次你掉進河里,是我把你撈了上來,親自嘴對嘴給你渡了氣不然你都不能活著站在這。”
“別提了。”
蕭韞珩嗓音低沉,抬手揉了揉眉心,“這些事你往后切莫再提。”
“哦,知道了。”
姜玉筱垂首,又扯著衣帶,小聲提醒:“那你也不能忘記我的好……”
“知道了。”
他放下手,濃眉舒展,深黑的眸靜靜凝了她半晌,折身偏過頭去把畫軸隨手扔進青花瓷壇里,和旁的畫軸一道喂灰塵。
墨影身姿頎長立于昏黃的燈光下,眉眼山鼻更加深邃硬朗,他張唇,“你可以走了,孤要處理公務了。”
姜玉筱點頭,她待在這也不是個事,也想趕緊走,于是低著頭匆匆往殿門走,停至墨池時,猶豫著轉身,朝蕭韞珩道。
“那個,雞湯要趁熱喝,不然不好喝了。”
她轉頭,月下青絲如瀑,半挽的發髻翠珠叮當響。
月光泄進一片又悄然闔上,崇文殿寂靜無聲,蕭韞珩望著桌上的瓷碗半晌,伸手指尖貼上碗壁,依舊十分滾燙。
*
那之后,姜玉筱搬出承乾殿到長秋殿,鮮少再見到蕭韞珩。
長秋殿里有個小廚房,一個廚子是從福緣齋請來的,每日變著花樣做甜品,還有個廚子是黃金樓的大廚,一根胡蘿卜都能雕出花來,味更是一絕。
蕭韞珩說不喜歡她跟著一起用膳,秋桂姑姑也不來催她起床,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吃午膳,吃完午膳吃午后茶點,吃得她肚子上的肉都長了一圈。
閑暇的時光,她就跟嘉慧公主喝茶賞花,時而被嘉慧公主拉著到慈寧宮,跟太后還有清歌,四個人一起斗葉子牌。
太后豪爽,這陣子賞了她許多寶貝,原來太后并沒有傳聞中那般嚴苛,雖曾是京中貴女典范,禮儀出眾,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私下并不在意那些繁文縟節,反倒松弛。
日子悠哉快哉過了半個月,恍惚中,她差不多有半個月沒見著蕭韞珩了。
想必他的日子也悠哉,聽聞朝中官員上奏,太子早到了適婚年齡,太子身為儲君,太子妃則為未來一國之母,事關重大,不可再拖。
陛下和皇后也有意在京中適齡的貴女中給太子擇位太子妃,人選不言而喻,上官家大小姐上官姝。
上官家世代為官,出過四個皇后,家主上官興為當朝宰相,只有一子一女,掌上明珠上官姝自小就是按著未來皇后培養的,可謂才貌雙全,禮儀出眾,不管是先皇后還是如今的繼后都早早屬意上官家的小姐,不僅是因從小看大有親血關系,也是為了幫扶家族。
總之,上官姝當太子妃是板上釘釘的事。
嘉慧公主吃著宮人剝好的瓜子,冷哼了聲,“這還沒下旨呢,蕭樂馨都開始叫起上官姝嫂嫂了,前幾天御花園碰見上官姝,她都不跟本公主行禮了,不是說她最懂規矩嗎?我皇家禮儀呢?”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生氣地皺起眉,最后化為一口氣長嘆出。
“不過,她當太子妃的確木已成舟,本公主以后還要朝她行禮,她跟蕭樂馨玩得那么好,保不齊日后給我穿小鞋。”
她無奈垮下肩膀,轉頭看向一旁的人,搖了搖頭,“曉曉,雖然我很希望你當太子妃,但也沒辦法,你別太傷心難過,回去該吃該喝,日子照樣過。”
姜玉筱嗑著瓜子,點了點頭,她還是覺得剝開的瓜子不如帶殼直接嗑的瓜子過癮。
再后來和嘉慧公主踢了一個時辰的毽子,她筋疲力盡回到長秋殿,甫一進了大門便看見秋桂姑姑守在寢殿門口,朝她使了個眼色。
姜玉筱愣了愣,踏過門檻進屋,看見太子一身鴉青色華袍跪坐在案幾一側的凳墊,她有只奇特的鴻雁形熏爐,從喙里吐出裊裊香煙。
他盯著那只熏爐瞧,聽見進來的腳步聲,漫不經心道:“你的品位依舊這么稀奇古怪。”
許久不見,姜玉筱有些詫異他的到來,問他:“殿下來做什么?”
他轉頭看向她,神色從容,“如今朝中紛紛叫孤擇位太子妃,父皇和母后也有意,孤來問問你的意見。”
姜玉筱腿酸得厲害,說了兩句話也沒方才那般拘謹,沒再端著,垮下身子慢悠悠坐到案幾另一側,捶著腿無所謂道。
“挺好的。”
蕭韞珩蹙眉,“沒有了?”
他還想讓她說什么?她說得不夠多嗎?姜玉筱想了想補充:“上官姝與你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她家世也與太子妃之位十分匹配,當太子妃的確挺好。”
她完全是站在他的角度認真想的,放眼整個上京,論種種,沒人比上官姝更適合當他的太子妃。
可蕭韞珩好像不太滿意她的回答,他直直盯著她,恍惚中,她仿佛看見王行教她習字時,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姜玉筱,你怎么還和從前一樣,一點志氣也沒有,你就不想當太子妃嗎。”
他一字一句嚴肅道,戴著白玉扳指的手叩了叩案幾,悶聲響,香爐里騰起的煙跟著折斷了一截。
姜玉筱一愣,沒料到他的話,偏過身子正對著他,兩只手掌穿插交疊,肘抵在案上,下巴貼在手背,瀲滟的杏眸彎起盯著他,揚起唇角笑了笑。
“你,很想讓我當太子妃嗎?”
蕭韞珩雙眸微瞇,半晌移開視線解釋,“上官姝是孤的表妹,孤待她只有兄妹之情,無男女之情,孤不想徒增煩惱。”
“哦。”
他偏過頭,故作無奈,拂了拂袖子起身,戲謔地搖搖頭嘆了口氣,“嗐,不過,看你不是很想當的樣子,孤還是讓她當吧。”
華袍觸落在地,他揚長而去,姜玉筱瞥了眼他離去的背影,仰身躺在軟墊上,閉上眼歇息,完全沒當回事。
就算自己想當,也當不上呀。
她的家世實在不匹配,父親草根出身,走了快三十年爬到工部員外郎這個職位已是不可多得,極限到頂了,不比上官家在京扎根百年,位高權重,論才論禮,太后這些日子已把她看穿,腹中并無墨水,女戒內訓未曾讀過,宮規稀里糊涂,禮儀依葫蘆畫瓢一知半解。嫁入東宮當日天機院就把她家翻得底朝天呈報上去,念在她兒時丟了十余年,才回家四年,也不曾苛責她,當個側妃敷衍了事,馬馬虎虎過去。
她是個容易滿足的人,在東宮悠哉快哉過著咸魚日子,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不愁餓死,更不用愁冬天會凍死。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