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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回王府的路上,戚淑婉和蕭裕各自沉默。
馬車車廂比以往任何時候安靜。
當今天夜里崔景言出現在她放祭燈的河道附近,戚淑婉沒辦法如過去那樣認為是蕭裕多思多慮。她不得不直面蕭裕在這件事上比她更敏銳的事實。
正因是這般,從前她對蕭裕說過的許多話更無說服力。
此刻便也說不出話來。
而過去崔景言每在他們面前出現一次就要擠兌上她幾句的人,閉口不言。
她拿不準他礙著今日中元節沉默,抑或心情不快,卻無意多說。
戚淑婉認為是前者。
是以,她沒有刻意提崔景言、刻意解釋——實在沒有什么可解釋的。她單純悄悄握住蕭裕的手,握得一路。哪怕回到寧王府、從馬車上下來一樣沒有松開。
她牽著蕭裕的手回到正院。
之后他們洗漱沐浴,安置歇息,似事事如常。
翌日天未亮。
戚淑婉隨蕭裕一道起身,同他洗漱梳洗,幫他綰發、整理儀容,最后送準備去上朝的他至廊下。
幾盞四角琉璃宮燈將檐下照亮。
“時辰尚早,王妃再睡會。”蕭裕微低下頭看戚淑婉,“我走了。”
口中雖然這樣說著,但他的手沒有松開。戚淑婉抬眼對上他的視線,見他目光灼灼,有意無意越低下頭,她漸漸會意,學著話本里描繪的夫妻膩歪場景,湊上前飛快親了下他的臉頰。
廊下一溜兒聽候吩咐的丫鬟婆子們。
哪怕他們不會也不敢亂看多看,但戚淑婉無法忽視他們的存在。
蜻蜓點水的一下已至極限。
蕭裕笑,攬住她的腰肢,在她唇上回以一吻,這才松開她轉身大步而去。
戚淑婉在竹苓藏不住揶揄笑意的眸光里迅速回到房中。
她補了個回籠覺。
睡醒之后,讓竹苓帶人去小庫房取料子,挑好料子,她在為皇后娘娘做寢衣的同時捎帶著也替蕭裕做得兩身。
給趙皇后做寢衣是感念先前長寧縣主的那樁事,趙皇后站在她這邊。
人心是偏的,戚淑婉領教過太多。
有人愿意偏向她,她不無歡喜,也心存感激。
何況那一樁事情惹得丹陽大長公主親自回京。萬壽節過后,丹陽大長公主身體抱恙,長寧縣主侍疾深居簡出,皇后娘娘也常去探望,她跟著去過一回,曉得皇后娘娘為此操心許多事。
這兩身寢衣她選的輕軟的料子,穿著更舒適。
同樣沒有繡太多花樣,只在衣領與袖口處繡得幾朵皇后娘娘喜歡的牡丹。
進宮請安時,戚淑婉將做好的寢衣呈到皇后娘娘面前。
大宮女將寢衣捧到跟前,趙皇后微笑摸了下料子,發現她特地先將寢衣揉搓過一番,如此新衣穿在身上會更舒適,唇邊笑意更深,連聲贊她有心。
戚淑婉見趙皇后喜歡,也微笑道:“承蒙母后不嫌棄,兒媳便安心了。”
閑聊間,宮人通傳說長樂公主到。
蕭蕓從外面進來,上前見過趙皇后和戚淑婉。
“長樂今日
怎得沒帶小貓兒?”見蕭蕓兩手空空,戚淑婉笑問。
蕭蕓抿唇笑說:“我想去看大皇嫂,便沒帶它出來。”
“那當真是趕巧了。”
戚淑婉道,“我也想著一會兒去探望大皇嫂,如此你我正好一道。”
蕭蕓點頭:“好呀,三皇嫂,我們一起去。”
趙皇后聽她們打算去東宮探望太子妃,不留她們陪自己說話,順便讓她們稍些新蒸好的糕點前去。戚淑婉和蕭蕓應下,待糕點送來,她們起身,福身行禮告退。
太子妃近日孕吐得厲害,寢食難安。
戚淑婉和蕭蕓皆因得知此事于是前去東宮探望,趙皇后也是因此下廚為太子妃做了些糕點。
她們乘軟轎至東宮承恩殿。
兩個人從軟轎上下來,便見太子妃身邊的大宮女弄月候在殿外。
“見過寧王妃,見過長樂公主。”
弄月上前同戚淑婉和蕭蕓行禮請安,又領著她們進殿。
戚淑婉微笑同蕭蕓步入殿內,但經過廊下時,她目光在廊下擺放著的幾盆花草停留過數息。入得殿內,太子妃正半坐在美人榻上,身后靠著只紫檀色繡金線鳳凰大引枕,身上蓋一床薄毯,面上雖有笑意,但瞧得出精力略有不濟。
“見過大皇嫂。”
戚淑婉和蕭蕓又同太子妃見禮,太子妃謝雪晴莞爾一笑,只請她們坐下。
兩個人問起太子妃的身子。
太子妃同她們說得幾句,弄月在旁邊細細解釋太醫診脈的結果。
上輩子戚淑婉有過一回身孕,哪怕孩子最終沒能順利出生,但懷孕的苦她是吃過的,在這一樁事情上便也比蕭蕓了解得多些,也體諒太子妃辛苦。不過那么多太醫、醫女、婆子伺候著,不必戚淑婉多提緩解孕吐之法,她多是寬慰,再問一問太子妃可有什么想吃的吃食。
如此聊得半晌,戚淑婉笑著說:“我方才瞧見廊下有幾盆花草,其中有兩盆可是月見草?”
蕭蕓壓根沒有注意廊下的花草,但月見草她是知道的。
月見草于夏秋之際開花,且每每于夜晚盛放。
其花潔白,盛放之時亦是花香馥郁撲鼻,置于房中,滿室香氣。
“確有兩盆月見草。”太子妃笑著同戚淑婉和蕭蕓說道,“這幾日夜里睡得不安穩,此花夜間盛放時清香滿溢,那香氣聞著舒心,人也安定些。”
戚淑婉卻是臉色微變。
她張一張嘴,同太子妃道:“大皇嫂,我曾聽聞,若有身孕似乎不宜聞此花……于胎兒不利。”
眼瞧著殿內眾人齊齊變了臉色,不十分確定的戚淑婉又補上兩句,“我不通醫理,只是從前偶然聽過一耳朵,也不知真假。不如請個太醫來問一問?若我說錯了,也請大皇嫂見諒。”
戚淑婉確實談不上對自己所言異常篤定。
她聽過這種說法,是因上輩子她懷上身孕之后有人贈她一盆月見草。
崔景言瞧見后將她劈頭蓋臉訓斥一頓,道此花于懷孕的女子無益,身子虛弱些,久聞可致小產。她從不知有這種說法,也無從確認崔景言所說對錯,但他那樣嚴肅,想來不至于故意誆騙。至于他從何處得知,她實在也不曉得了。
事關皇孫,合該慎重。
太子妃看一眼大宮女弄月,弄月當即無聲一福,悄然退下,去請太醫來。
“三弟妹勿要憂慮。”太子妃安撫戚淑婉道,“本是好心提醒,即便說得不對也無礙,反而提醒我更該小心謹慎。若不是三弟妹提起,我也不曾留意過。”
自她有孕,一應吃穿用度,無不是她的大宮女弄月帶著人層層把關。
可謂是半點兒紕漏也沒有出過。
如此謹慎小心,仍有疏漏。
這月見草是近些時日才送過來的,那香味她聞著舒心,無人特別提醒,確實想不到其他上面去。
兩名太醫被請過來之后,拜見過太子妃等人便去確認那兩盆月見草。
少頃,他們冷汗涔涔回來殿內回話。
涉及到太子妃與皇孫,事情又到這般田地,兩個人不敢隱瞞,如實道出此花不宜有孕的小娘子久聞的真相,尤其是懷胎的頭三個月。他們負責照料太子妃與其腹中皇孫,卻鬧出這樣的紕漏,俱后怕不已。眼下發現得早,太子妃身子尚未有所損傷,若慢一些……只怕真正要腦袋搬家!
不多時,太子來了承恩殿。
兩名太醫連忙向太子和太子妃跪地告罪。
戚淑婉和蕭蕓見此情形,不便多留。
既然太子妃無大礙,太子也過來了,她們便告辭而去。
于太子妃而言,今日多虧戚淑婉提醒,在她們走之前,她拉著戚淑婉的手道:“此事多謝三弟妹相告,來日,我再正經同三弟妹道謝。”
戚淑婉道:“大皇嫂無礙便是最好的事情,我其實也未能做得什么,不敢同大皇嫂邀功。”
說罷,只讓太子妃注意身子,同蕭蕓從承恩殿出來了。
當天東宮和花房十數名宮人被懲處。
連同負責照料太子妃身子的兩位太醫也一并受處罰,這些卻是后話。
雖然無意中發現那兩盆月見草,讓太子妃避免因此影響到胎兒,但戚淑婉由此卻知曉,上輩子太子和太子妃膝下遲遲沒有子嗣,恐怕當真乃遭人謀害所致。
若幕后之人存著不讓太子妃順利誕下子嗣的心思,兩盆月見草會是開端,可絕不會是結束。
上輩子那背后的人既能達成目的,便意味著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不過——
經此一事,東宮上下會更謹慎。
想對太子妃下手、想謀害太子妃腹中胎兒也定會更難。
思及此,戚淑婉心緒稍定。
而東宮發生的事情無疑傳到蕭裕耳中,他回到王府,帶回來一對琉璃盞。
這對粉色荷花高足琉璃盞,杯身似一朵綻放的粉色荷花,而往下,卻是綠色蓮葉紋樣,整只杯盞晶瑩剔透、流光溢彩,柔美又不失精致。
戚淑婉一眼驚艷,蕭裕笑道:“我從皇兄小庫房里捎回來的。”
“這可是皇兄的寶貝,王妃姑且好生收著。”
戚淑婉頓時聽明白了。
她家王爺借著今日東宮的事情,從太子那里順來好處。
但在這種事情上,戚淑婉相信蕭裕有分寸,因而她全無負擔、毫不推辭,將這對既漂亮又價值不菲的琉璃盞收下。她心里也盤算著,日后太子與太子妃的孩子順利出生,得多準備點兒見面禮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