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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戚淑婉是一路哭著回來的。
當蕭裕渾身是血出現在她面前時,她便徹底壓不住淚。
那之后淚水不曾停過。
無聲的,默默的,不停沖刷著她的面龐。
后怕、惶恐、不安、無助……所有之前被強行忽略的情緒齊齊爆發。她怕他傷得重,怕兵器淬毒,怕防不勝防,怕掙扎到最后,什么也沒能改變。
她同樣慶幸。
慶幸他們對她不在意,慶幸他們認定她手無縛雞之力做不了什么,慶幸他們沒有把她放在眼里。
更慶幸蕭裕相信她會去搬救兵。
夏松告訴她,王爺提前交待過王妃會出現,不要誤傷。
和蕭裕一起回來的時候,在馬車上,戚淑婉一直緊握著他的手。
十指相扣,沒有說話,竭力感受彼此的存在。
清晰的劫后重生之感漫上心頭。
戚淑婉很希望蕭裕前世劫難到此為止,但又明白,這遠遠不是結束。
燈火通明的鳳鸞宮,宮人手捧著銅盆、巾帕來來去去。被提早請過來候著的太醫為戚淑婉和蕭裕看傷,趙皇后、蕭蕓連同太子妃謝雪晴在正殿內等待消息。
戚淑婉沒有受什么傷。
大約是那籌謀之人分外自信,自認布下天羅地網讓蕭裕插翅難逃,索性對她“用之則棄”。
她逃得可謂不費吹灰之力。
身上有些細小傷口,手腕同腳腕處也有擦傷。
除此之外,便剩下掌心的那道傷口。
皮肉外翻的傷口隱隱作疼,但比起被劫持的驚嚇與驚險,也算不得什么。
蕭裕的情況也遠遠不似看起來那般駭人。他雖臉上、身上沾染血跡,但大多是因搏殺時黑衣人受傷被濺在身上的血跡。除去左臂、腰間的兩道傷口要嚴重些之外,沒有任何可能危及性命的傷。
聽罷太醫的稟報,趙皇后幾人才算松一口氣。
人無事這是最要緊的。
趙皇后讓太醫去為他們處理傷口。
待更遲一些,再命人將熱水與取來的干凈衣裳送進去。
戚淑婉和蕭裕分別被醫女和太醫包扎過傷口,又在宮人的服侍下擦洗身子,也換下臟污的衣袍。
之后他們才重新回殿內去見趙皇后幾人。
冷靜許多的戚淑婉開始分出心神去關心今日之事蕭裕準備如何收場。不曾想首先從趙皇后口中聽見的是一句:“世子妃已經在偏殿了。”
戚淑婉視線從趙皇后的面上掠過,繼而望向鎮定的謝雪晴與錯愕的蕭蕓。
不避開蕭蕓,儼然是要她一并看個清楚明白。
那一句“世子妃已經在偏殿了”頓時顯出別樣的意味。
是,軟禁罷。
“世子在燕王府也沒有異動。”
“在我進宮之前,賀大人已經帶兵將燕王府控制住。”
又一記令戚淑婉吃驚不已的消息。
而蕭蕓面上錯愕更甚。
燕王世子和世子妃一起被軟禁,戚淑婉望向蕭裕,心底涌動著不安。
周蕊君在陪蕭蕓過生辰,她人在朝暉殿本便難以逃脫。
身在燕王府的蕭鶴則需要動用兵力,方能確保他不會被掩護著直接逃出京城去和燕王會合。
然而,蕭鶴和周蕊君兩個人即使被控制住,但京城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他們的人,縱把他們的人一網打盡,京中遲遲沒有消息傳至燕王那里,燕王也會起疑。因此無外乎時間快慢,但蕭鶴和周蕊君出事的消息絕無可能瞞得住燕王。
除非……
是打定主意,要連同燕王一起擒拿。
這般猜測讓戚淑婉駭然,正想著,太子蕭謙從外面大步進來了。
蕭謙帶來的消息使得她前一刻的猜測被證實。
太子道,兵馬已點齊。
而這話是對著蕭裕一個人說的。
戚淑婉驚疑不定望向蕭裕,視線落在他身上剛被處理的傷口,語聲顫動:“王爺身上有傷……”蕭裕便一把握住她沒受傷的那只手,沖太子點了下頭后,再看一看趙皇后幾人,隨即牽著戚淑婉回側間。
他們避到側間說話,蕭蕓悚然回神。
她低低的充滿疑惑的聲音響在殿內:“怎么會這樣?”
“王妃可愿等我回來?”步入側間,在戚淑婉開口之前,蕭裕先一步問。
戚淑婉抬眼看他鎮定的面容,避而不答。
“燕王手握重兵,頗有威望……王爺此行必兇險異常,即便事成,也會被大臣們逼著給一個交待,王爺……”她哽咽了下,本說得混亂的話也再無法說下去,眼淚又一次無聲落下來。
她知道事情不是蕭裕一個人決定的。
皇帝陛下、太子殿下勢必認可,方才有這樣大的動作,可這背后,怎敢說同她被劫持毫無關聯?
且,他要離京與燕王交鋒。
事成尚有許多麻煩,事不成呢?這是賭上性命的博弈。
蕭裕攬抱住流淚的小娘子,低頭親吻她的額頭:“父皇和皇兄能認可,自是也認為有勝算。燕王謀逆的證據收集多時,原本待他入京也不可能讓他再回幽州,而今只不過將此事提前些時日罷了。”他動作輕柔拿指腹擦去她眼下的淚,“何況,他們既然對你下手,有一次便可能有第二次,我不愿給他們第二次的機會。”
“刀槍無眼,我會多加小心。”
“王妃若擔心我,害怕我不能平安歸來,豈不更該珍惜此刻?”
他仍有心情打趣。
叫戚淑婉氣惱得掙開他懷抱,背過身去擦淚。
想說不擔心,想說不在乎他如何。諸般違心之言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也懼怕那個萬一,怕最后留給他的,當真是言不由衷的難聽話。
“蕭裕,我會擔心你,會等你,所以你一定要平安歸來。”戚淑婉沒有轉過身,不讓他看自己的表情,一字一句認真說,“但你若沒有回來,我不會替你守寡。我會忘記你,我會改嫁,會和別人子孫滿堂、白頭偕老過一輩子。”
“那本王便放心了。”
蕭裕上前一步,從后擁住戚淑婉,俯身將下巴輕輕搭在她肩上。
“照顧好自己。”
他低低笑著,“不過,王妃日后改嫁旁人倒也罷了,唯獨崔景言不行。”
戚淑婉又生惱:“王爺渾說什么?”
蕭裕親一親她的耳朵卻問:“當真會改嫁?”
“不會……”
沉默過片刻,戚淑婉輕聲回答。
從得知自己要嫁給蕭裕時她便考慮過這個問題,有自己的決斷。
只是無從預想這一段夫妻之情會是這般。
安靜之中,她被扳過身子。
蕭裕低下頭吻住她的唇,良久過后,啞聲說:“我會盡快回來的。”
……
戚淑婉只能在宮門處送別蕭裕。
她看他高坐馬背之上,一身鱗甲在夜色中愈發冷冽,想他這一去危險重重,不忍看又不愿不看。
“我去了。”
沒有耽擱太久,蕭裕深深看一眼戚淑婉,辭別眾人,策馬而去。
他高大的背影融入沉沉的黑夜。
馬蹄聲漸行漸遠,直至細微聲響也無法捕捉。
這一夜,戚淑婉沒有回寧王府,是留在鳳鸞宮同趙皇后、太子妃和蕭蕓一起過的。她一夜輾轉難眠,直至晨光熹微,方閉上眼睛睡得一覺。一直到蕭裕離開的第十日,京中的細作與暗探被清掃過數遍,趙皇后這才放她回寧王府。
盡管燕王世子與世子妃皆在他們掌控,但寧王府的守備依舊較往日森嚴。
蕭裕不在京中,又是如此特殊時期,戚淑婉幾乎不再出門,偶爾出門也是進宮去給趙皇后請安。
燕王此番進京本便做足了準備。
他身邊雖只兩千輕騎跟隨,但暗中有兵馬相護,與燕王的交鋒如同預想中那般不怎么順利。
前方始終有消息傳回京城。
戚淑婉也會不斷從太子那里收到蕭裕平安無礙的消息。
但她憑借前世記憶,從不認為燕王能贏。
同樣,這些有關于蕭裕平安的消息,無法撫慰她內心憂慮半分。
戚淑婉徹底放下心是在半個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