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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理山敏銳察覺到,沉秋禾的手指開始發抖。
可她自己好像沒注意到,右手的小指抖了一下,接著是整只手都在抖,指甲掐進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痕。
口哨聲在屋子里回蕩,墻壁和天花板開始共振,墻皮里的沙粒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話音未落,沉秋禾開始尖叫,比口哨更尖銳的喊叫,一聲接一聲,她躬著腰,雙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指尖陷進頭發里,指節發白,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啊——啊——”
空氣開始扭曲,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熱浪,一顫一顫的。
趙理山忽的站起來,大步走過去,何修遠停了下來,和朱彩鳳一起疑惑地看向他。
“趙理山?”
“沒事,繼續。”
還沒說完,他一把抓住沉秋禾的手腕,將她從地上拽起來,沉秋禾身體抖得厲害,牙齒都在打著顫。
何修遠瞬間明了,或許是那個女鬼出了什么問題,一般靈體對“嘯”都比較敏感,他正要繼續,就看見朱彩鳳站在身旁,盯著趙理山的背影,眼神十分古怪。
趙理山開了走廊的窗戶,巷子里的風灌進來,吹得晾著的床單獵獵作響,他松開沉秋禾的手腕,靠在窗邊,低頭睨著她。
“什么毛病?”
沉秋禾蹲在地上,雙手還捂著耳朵,衛衣的領口滑下來,露出小半個肩膀,她的臉埋在膝蓋里,只露出一雙眼睛,眼里有血絲,還有趙理山沒見過的恐懼。
他從來沒見過沉秋禾害怕的樣子。
她咬他的時候不怕,在陣法里挨肏的時候也不怕,被龜甲縛吊著的時候更沒露過怯。
在他看來,沉秋禾什么都敢做,連奪舍自殺這種事都做得出來的,但現在她在發抖。
趙理山眉間皺著,抱臂站在一旁,看著她蹲在地上,全身顫抖著,但他眼神懷疑,想著她肯定又在搞什么花樣。
“沉秋禾。”他叫她。
沉秋禾沒有反應。
“沉秋禾。”他又叫了一遍,聲音比剛才重了一點。
沉秋禾慢慢抬起頭來,深琥珀色的瞳孔蒙了層淚霧,像被水洗過的玻璃珠,唇瓣抖動,但沒有聲音。
她想起來了,自己死前的記憶。
她穿著那身被趙理山扒下來的連衣裙,領口是滾燙的黏粥,嘴里嗆著血,她拼命往外爬想要求救,窗外好像還有和口哨很相像的聲音。
不,就是口哨聲,也不是窗外,那個聲音很近。
到底是什么,頭腦陣痛,沉秋禾開始捶打自己的頭,拳頭砸在太陽穴上,力道很大,每一次砸下去,她的頭就往旁邊歪一下,眼睛閉上又睜開,瞳孔渙散又聚焦。
趙理山抓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沉秋禾掙了一下,沒掙開,就用另一只手砸上來,趙理山索性把那只手也抓住了,兩只手并在一起,扣在掌心里。
沉秋禾眼睛直勾勾望向那道門,接著瞳孔對焦在室內,趙理山順勢看去,忽的目光頓住了。
他沒看向室內,而是視線往上移去,門楣上還是掛著那些東西,除了那尊邪神像,還有紅繩、銅錢、玉墜,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塊門楣,快頂到天花板了。
但有一個東西是他上次沒注意到的。
趙理山松開她的手腕,站起來,轉身走向門楣。
夾在紅繩和銅錢中間,有一根極細的暗紅色的線,末端編成了一個小小的同心結,繩結的打法和普通同心結不一樣,中間多了一個環,環里穿著一枚銅錢。
趙理山擰眉,盯著那個同心結看了幾秒,而后伸出手,指尖離那根線還有一拳的距離,風就來了。
卻不是從窗外吹進來的,而是室內,從關著門的臥室的方向,墻壁和天花板和地板的縫隙里同時涌出來,裹著腐臭味的怨氣,以及沉甸甸的恨意。
門楣上的東西開始晃動,趙理山嘴角勾起來,無所顧忌地拿起了那個同心結。
風停了,所有的東西同時靜止了,像被瞬間按下了暫停鍵。
趙理山把同心結舉到眼前,借著走廊里那盞聲控燈的光看清楚了。
同心結中間不是銅錢,是一枚冥幣,背面刻著纏枝蓮,一圈一圈地繞著幣面,在正中央的位置交匯,交匯處刻著兩個極小的人形,一男一女,面對面站著,手牽著手。
趙理山把同心結攥在手心里,轉身看向還蹲著的沉秋禾。
“沉秋禾。”
沉秋禾抬起頭,眼睛里的血絲已經退了大半,身體逐漸不再發抖,對他又恢復了往日的敵意,惡狠狠地瞪著他。
趙理山也不在乎,拇指在冥幣碾了一下,邊緣的銹跡被蹭掉了一點,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質地。
他想起高明說的話,守家靈共有三種,自愿的、被困住的,還有最后一種,是生前就配過冥婚的。
雖然趙理山覺得最后兩種沒有什么區別,可放在沉秋禾身上,那區別就大了,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
在趙理山觸碰到同心結時,兩人之間的紅繩劇烈震動起來,沉秋禾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趙理山將冥幣翻了個面,纏枝蓮花紋朝上,正中央那兩個人形面對面站著,手牽著手,女的那一面的頭頂上,刻著一個極小的“沉”字。
“原來你還有一任丈夫。”
趙理山語氣輕飄飄,眼尾掃過沉秋禾慘白的臉,嘴角微微往上一扯。
“就在這兒。”